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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1. 白桃气泡

  夏天,天气格外闷热。

  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吊顶风扇呼呼地吹着。

  顾晚清捏着一只粉笔专注地趴在黑板上作画,白净的额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空气热得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风扇发出的运作声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整个空间安静得出奇。

  完成这一部分的最后一笔,顾晚清直起身,倒退几步,将腰抵在讲台上,后仰着身子审视自己的画作。

  不错,不愧是我。

  “嗡嗡——”

  讲台上的手机忽然震了震,是好友宋佳琪的来电。顾晚清拍了拍手中的粉笔灰,接通电话——

  “宝,老冰棍没有啦。你吃什么?”

  “嗯……那就一瓶冰的白桃气泡水吧。”

  “得嘞,小的马上送到。”

  顾晚清挂了电话,笑着揉了揉脖子。从教室的第一排随意搬了把椅子拖到讲台上,开始画黑板的上半部分。

  “砰、砰、砰……”

  安静的楼道里忽然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身形高大的少年一边回头喊着:“哎,我去教室找一下,你等我一下。”一边抬脚进门。

  看见踩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顾晚清,少年愣了愣,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似乎可以称之为羞赧的表情,挠着头小心翼翼道:“老师好?”

  顾晚清捏着粉笔,脑子里还在组织“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你未来实习老师的朋友”的说辞,就见一条长腿斜斜地伸了过来,踢了踢少年:“堵着门干嘛,还不去找?”

  “哎,马上马上。”少年立马跑进教室,露出身后那一道人影。

  光线交汇处,颀长的身形靠在老旧的铁皮门上,细碎的刘海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直直地看了她片刻,便垂了下去。

  顾晚清顿了一秒,尚未出口的解释也不知该对谁说,干脆转过身继续画画。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少年不停翻腾课桌发出的声音占据了她的所有听觉。

  片刻后,少年沮丧的声音响起:“瑄哥,找不到。”

  瑄哥?还是个小头头?

  顾晚清听到教室门口那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找不见拿我的复印。”

  “啊?你还没写过作业?明天就开学了哎!”

  “那几张物理卷做做能要多少时间,晚上做也来得及。”

  嚣张!真是嚣张!

  顾晚清在心里默默评价。

  “老师,再见。”没有找到试卷的少年抱着篮球走到教室门口,颇有礼貌地向她道别。

  顾晚清在心中准备好了说辞,正要开口,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教室门口,只有下楼的脚步声在耳边渐行渐远。

  被堵了两次话头的顾晚清顿时觉得有些胸闷,跳下椅子,捞过讲台上的手机恶狠狠地给宋佳琪发了条信息:你们班的学生临阵磨枪!

  远处,S中的柏油路上。

  徐子宸抱着篮球快跑两步,一手搭上林瑄的肩膀,回头看了看,凑近他的耳朵激动道:“瑄哥,这是新来的美术老师?贼漂亮啊!”

  清俊桀骜的少年挑了挑眉,勾起嘴角:“你怎么知道是老师?”

  徐子宸“啧啧”了两声,自顾自地分析道:“我喊她老师,她没反驳啊。”

  林瑄笑了笑,一双凤眼斜斜地看着他:“你叫我爸爸,我也不会反驳啊。”

  “好啊!瑄哥你占我便宜!”

  “卷子还要复印吗?”

  “要要要!你今天就是我爸爸!”

  阳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伴着树下的蝉鸣被时光印成了一幅画。

  另一边,宋佳琪提着一袋子零食和两瓶气泡水气喘吁吁地走进教室:“宝,学校门口的便利店没有你要的白桃气泡水,我跑了老远买来的,快喝吧。”

  顾晚清接过冰凉的汽水,打开喝了一口,瞬间觉得整个的毛孔都仿佛被打开了。

  她跳下椅子,将手中的粉笔准确无误地扔进粉笔盒中,伸手指了指自己:“我,一张插画五位数,在这里给你画高三开学欢迎板报,你多跑两步有意见?”

  宋佳琪回头看了看黑板,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艳:“宝!我原以为你只会用平板画画的!没想到黑板画也这么棒!我们宝怎么这么优秀啊!”

  顾晚清笑了笑,推开宋佳琪的熊抱:“走开,你那二两肉硌到我了。”

  “呜呜呜!宝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就嫉妒我哦~”宋佳琪改抱住顾晚清的胳膊,仰头继续道:“我请你吃甜品,好不好?你最爱的巧克力千层?”

  原本计划今天下午的时间都用来完成这副黑板报,如今提前结束倒也不影响晚上的工作安排。

  于是,她点了点头:“行,等我去洗个手,咱们就走。”

  等顾晚清从洗手间出来后,宋佳琪已经把讲台上的椅子放回了原位。

  看到她走近,举着手机问:“什么临阵磨枪?”

  顾晚清从她左手边的零食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圈圈拆开,原本被热气放大的烦闷心情此时已经消减了大半,便随口应道:“没什么,俩小孩儿来找作业。”

  初为人师的宋佳琪却跳了起来:“什么?明天都要开学了来找作业?哪个学生?”

  顾晚清沉默几秒,努力忽略小学生告状的诡异联想,开口:“不清楚,一个抱个篮球,一个名字里可能带个‘瑄’字。”

  宋佳琪立马点开手机开始翻学生名册:“林瑄?”

  顾晚清:“……可能是吧。”

  宋佳琪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顾晚清:“……”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人啊,终将长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她甩了甩脑袋,将稀奇古怪的想法驱逐出去:“走吧,吃完甜品我还得回家赶稿呢。”

  “好的,宝。”宋佳琪愉快应声。

  片刻后,一辆白色的小车缓缓驶离S中。

  顾晚清伸手按下车窗键,将炎热的夏日隔绝在了外面。

  经过门卫岗亭时,她转头看了看坐在里面看报纸的大叔,轻轻闭上了眼睛。

2. 暴雨忽至

  吃过甜品已经五点,顾晚清拒绝了宋佳琪的约饭,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这会儿还是工作日,大部分上班族还在苦逼地工作。地铁上多是趁着暑假最后一天再出来玩玩的初高中生,车厢里并不像平日里那般拥挤。

  顾晚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大量的甜食充斥着她的神经,令她有些昏昏欲睡。

  从这一片繁华地带到她的郊区小公寓,大约需要40分钟。

  顾晚清设置了半个小时的闹钟,果断睡了过去。

  林瑄踏上地铁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顾晚清。

  用一根皮筋挽起的长发此时有些松散了下来,落在她的侧脸。她的皮肤本就白净,此时在地铁白炽灯的照映下更是白得几近透明。

  许是为了方便作画,她今天只穿了件宽边背心套米色背带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胳膊。这会儿被地铁的冷气一吹,正无意识地交叉环抱着。

  他迈动双腿走到她面前,将身后的背包放到她身边的空位上,而后站直了身体将她挡住。

  被冷气吹得手臂发凉的顾晚清忽然感到面前有一个温暖的发热体,下意识地轻舒了一口气。

  林瑄抓着地铁的栏杆,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禁轻笑。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有意思,你以为消失不见的人有一天竟自己走到了你的面前。

  半小时后,闹钟响起。

  顾晚清挣扎着睁开眼睛,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打开手机相机,对准地铁信息放大一看——还有两站才到家。

  放下手机,感觉坐久了的腰肢有些发酸,抬手放到腰侧打算给自己按按。

  手肘忽然触碰到的温热让她意识到自己身边似乎坐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顾晚清急忙收回手臂,转头向被触碰的对方道歉。

  一抬头,却见一双熟悉的眼睛略带笑意地看着她。泛着水光的眼眸配上微微上挑的眉毛,颇有些撩人的意味。

  “老师?好巧啊。”已经过了变声期的声音有些低沉,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这会儿近距离地环绕在她的耳边……

  嗯,有点好听。

  “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你未来实习老师的朋友。”下午被憋回去两次,这会儿终于得以出口。顾晚清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小撮烟花快乐地升空。

  “这样啊……”少年拖了个长长的尾音,顾晚清以为这场短暂的“叙旧”大概就此结束了。

  结果对方舔了舔嘴唇,话里含着笑,继续道:“那……姐姐?”

  顾晚清被这两个字砸地愣了片刻,盯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嗯?”

  “老师的朋友,应该是姐姐吧。”少年的声音莫名低了低,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顾晚清瞬间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就是——老师的朋友,年纪应该不小了,叫姐姐没问题吧。

  她……是不是应该谢谢他没叫她阿姨。

  “叮咚!桑梓大学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从地铁右车门下车。”

  地铁到站的声音适时响起,顾晚清站起身,朝着少年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到了,再见。”

  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我不跟死小孩计较”“终于摆脱死小孩”了的欢快。

  林瑄笑了笑,也站起身来,低头道:“好巧啊,我也到了,姐姐。”

  顾晚清:“……”

  真是不巧呢。

  刷卡出站的时候顾晚清被迎面而来的热气轰了一下,原本因“姐姐”二字郁结的心绪这会儿膨胀得更加厉害。

  她快走了两步,试图和身后的少年拉开距离。

  出了地铁站,顾晚清发现刚刚还大亮的天空忽然被一层层的乌云覆盖。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热又潮湿的气息。

  她默默估算了一下从地铁站到家的距离,将手机藏进随身斜挎的小包里,快步小跑了起来。

  然而,夏天的暴雨总是毫无道理可言。

  天色沉沉,一道惊雷在空中发出“隆隆”的响声。

  紧接着,一颗豆大的雨滴掉落在她的鼻尖。天空好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开始洒下雨水。

  地铁站四周只有长长的漫无尽头似的马路,顾晚清低低咒骂了一声“鬼天气”,脚下加快速度朝公寓奔去。

  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身侧。黑色的书包被他高举在她的头顶,挡住了密密麻麻的雨珠。

  瓢泼大雨把少年的头发尽数打湿,朦胧间她只看到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直接按住了她的右肩,推着她向前跑去。

  手掌灼热的温度令她被雨淋得冰凉的右肩升腾起一股舒适的暖意,烫得她只晓得迈动脚步,跟着身边人跑动。

  等她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跑到了公寓楼下的便利店。

  少年将书包重新背到背上,一手将被雨淋湿的碎发随意地向后一拨。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帅气。

  巨大的雨帘顺着屋檐滑下来,半点没有要停的架势。

  顾晚清轻咳一声,打破了安静空气中的尴尬:“谢谢啊。”

  “不客气,帮助老师的朋友嘛,应该的。是吧,姐姐。”十七八岁的少年笑起来有种天然的阳光感。

  阳光到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继续说点儿什么,以维持这场莫名的社交。但她着实不善于同陌生人打交道,只能干巴巴地提问:“你也住这儿?”

  话一出口,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傻。人家一个S中的高三生怎么可能会住在那么远的郊区单身公寓啊!

  林瑄低下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凝视着她,好看的薄唇勾起,清朗的声线仿佛被这沉闷的天气染上了一丝低哑:“姐姐住这儿?”

  她悄悄向后退了一小步,心中感慨当代青少年的营养的确是不错,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米八几的身高,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不住这儿,跑这儿来干嘛?”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速快了点,令这一句话的语气听起来颇有些质问的味道。

  少年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就在顾晚清以为自己不小心惹恼了青春期的小霸王时,他终于直起身子,淡淡道:“来桑梓大学的图书馆借点书,顺便写作业。”

  提到作业,顾晚清想起自己下午类似“告状”的行为,莫名有些心虚。

  抬头见雨势小了些,便迫不及待地同他道别:“那个……雨快停了,你去图书馆吧,我也回家了。再见。”

  她抬脚正要离开,背带裙的口袋却被一根细长的手指勾住。高大帅气的少年低敛着眉眼,看起来有些可怜。

  “姐姐,为了给你挡雨。我的书包都湿透了,怎么写作业?”

3. 登堂入室

  顾晚清的这处公寓正对着桑梓大学的后门,当初她租下这间小公寓时,就是看上它这里居住人群单纯的特点。

  然而,此时此刻她带着少年静立于电梯中。接收到身边两个陌生女孩时不时飘来的暧昧目光,不禁想抓着她们的衣领大喊一声“你们单纯一点!”

  电梯缓缓上行,顾晚清紧紧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弟弟,你还有多少作业?”

  听到没!这货是个弟弟!

  身后少年闻言,懒洋洋地笑道:“还有几张物理卷,怎么?姐姐要教我?”

  顾晚清没有注意少年的回复,只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陌生女孩的眼神似乎愈发热烈了一些。

  不是!朋友!这货是个还有作业的弟弟!

  请你们立刻!马上!停止奇怪的联想!

  见她没有回答,林瑄向前一步,微微弯了弯身。顾晚清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姐姐……你要教我吗?”少年灼热的气息震得她后背微微酥麻。

  “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顾晚清快步走出电梯,听到身后渐渐合上的电梯门里隐约传来两个女孩激动的惊呼:“哇!姐弟恋!还是高中生!好苏!”

  顾晚清:“……”

  拿什么拯救你?祖国的未来。

  打开公寓门,踩在绵软的入户地毯上。顾晚清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身上被雨淋湿了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她踢掉鞋子,从门边的鞋柜里翻出之前出差顺回来的一次性拖鞋递给林瑄,自己则赤着脚走上楼。

  “我上楼给你找套衣服,你先在楼下洗手间拿个毛巾擦擦。”

  林瑄应了声,看着前方消失的背影,丢下书包,两眼便打量完了整个公寓——

  这是个小面积的Loft户型,一楼放了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和透明小茶几。其余空间堆满了各种绘画素材和作品,似乎成了个简单的绘画工作室。

  入户门边有个洗手间,里面整齐地摆满了各种调色盘和油画桶。

  架子上挂着一块被染上了各种颜色的毛巾和一叠崭新的白毛巾。

  林瑄伸手拿了一块新毛巾,在自己的头上胡乱擦拭了一通。低头从裤袋里翻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爸,我晚上有点事,不来找你吃饭了。

  桑梓大学。

  一个面容儒雅俊朗的中年男子收到信息,笑着和多年未见的同学打趣:“这小子,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连饭也不来陪他老头子吃了。”

  对面穿着朴素、气质温和的男人笑眯眯道:“哈哈,你家小子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他要是谈恋爱了就好了,天天就晓得和一帮臭小子混在一起。你说说,我和他妈那时候早都确定关系了。”

  “哈哈,你们那是火箭速度。毕业就领证,就是到现在,都没人破你俩的记录!”

  “啧,也不知道这臭小子遗传了谁。到现在都是一根木头旮瘩。”

  林爸说着,笑着摇了摇头。

  “就你们家那长相,上了大学,还愁没对象?你就别在这瞎操心了。”

  男人伸手又给二人添了新茶。

  公寓二楼。

  顾晚清打开衣柜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件新的L码白T和一条之前下错单又忘记退货的175黑色系带运动裤。

  她把衣服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下楼走到洗手间门口——少年没有关门,正拿着一条白毛巾跟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较劲儿。

  纯黑色的短发半干半湿,杂乱地交错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从碎发下抬起,直直地望向她,像是没有料到她突然的出现。

  继而又微微垂下,看向她手中的衣物,神色不明道:“姐姐,这不会是你男朋友的衣服吧?我可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还挺挑……“新的!”顾晚清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把衣服直接塞到了少年手里,转身上楼。

  本想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但考虑到楼下还有个人在。顾晚清只草草淋了下,随意吹了吹头,便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踩着拖鞋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楼下的林瑄早已换好了衣服,手长脚长的少年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露出一大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和脚踝。

  此时,他正背对着顾晚清将书包里被淋湿的试卷一张张翻出来,仔细分开。背上一对漂亮的蝴蝶骨被撑了起来,显得少年身形清瘦。

  但她记得,被淋湿了的少年身上影影绰绰的肌肉线条。

  好看又蕴藏着力量。

  像草原上敏捷的猎豹。

  “姐姐,看够了吗?”小猎豹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人的目光,低笑着开口。

  顾晚清抽回神,静默了片刻挤出一句“职业病”,却迎来少年意味深长的目光。

  “姐姐,你这样……偷看我。你男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顾晚清:“……”

  她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但她又不知道如何同一个高中少年解释绘画艺术中的人体肌理,干脆闭了嘴。

  然而某位青春期的少年却好像来了劲儿似的,凑近了,继续道:“姐姐,你……”

  顾晚清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男朋友!闭嘴!”

  结果那人眨了眨眼,举起手中湿漉漉的试卷,无辜道:“姐姐,我只是想问问你家里有没有吹风机?”

  顾晚清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去找”,转身上楼时将公寓的木质小楼梯踩得“啪啪”响。

  屋外已经雨过天晴,傍晚的阳光没有早上那么刺眼,被笼在云层后面,温柔地透过窗户,洒进屋里。

  给狭小的公寓增添了一分温馨的味道。

  被雨水打湿了的卷子全部沾在了一起,一不小心就容易破掉。

  顾晚清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盯着手中的卷子,动作轻柔地慢慢挑起边角。

  片刻后,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着铺了一地的物理卷,无语良久,用一种精疲力尽又透着几分危险的语气问:“几张卷子?”

  偏偏当事人笑得无辜:“啊…我可能记错了。”

  想到这卷子总归是因为自己而淋湿的,顾晚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而温和地说道:“等卷子干了,你就回家吧。”

  少年举着吹风机乖巧点头:“好。”

  晚上还有一张画稿要改,顾晚清站起来,打算开始工作。

  蹲久了的腿此时却泛起一阵钻心的酸痛。

  “嘶——”

  她不由倒抽了一口气,皱眉紧紧捏住了自己的小腿。

  这时,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从对面径直伸了过来,附在她的小腿上,用力捏了下去。

  “疼疼疼疼疼!小屁孩儿你给我松开!”

  顾晚清被他那一下神来之手捏得鼻子一酸,几乎就要直接掉出眼泪来。

  可那始作俑者却偏偏不肯放手,我行我素般继续自己的动作。

  “姐姐,我不叫小屁孩儿,我叫林瑄。双木林,璞玉瑄。”

  谁要听你自我介绍啊!放手啊!

  顾晚清坐在地上,咬着牙用力将眼泪憋回去。

  “林瑄,瑄哥,我自己来,你别……”

  结果那人完全无视她的恳求,直接把她的小腿拎起来,抽掉拖鞋,放到自己的腿上用力按捏。

  最初尖锐的疼痛过后,她渐渐感觉自己的小腿慢慢放松了下来。

  等知觉恢复得差不多了,顾晚清急忙打掉少年的手:“好了好了,可以了。”

  林瑄看着面前蹦跳着站起来努力用脚尖勾上拖鞋的人,视线扫过她居家服下露出的纤细脚踝,意味不明地笑道:“啧,姐姐,始乱终弃可不好啊。”

4. 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

  顾晚清将这四个字揉碎了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将即将出口的感谢吞了回去,面无表情道:“对你,我大概只能完成最后一个字。”

  ——弃。

  被怼了的少年倒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撑起身子,低声道:“姐姐,我这么帅,你舍得吗?”

  我这么帅,你舍得吗?

  这么帅,舍得吗?

  顾晚清:“……”

  她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气令他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羞耻的台词。

  顾晚清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在不要脸这方面大约是比不过中二期的少年的。

  于是干脆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自认为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吃晚饭了吗?”

  少年先是一怔,而后眯了眯眼睛。他的眼皮很薄,双眼皮的褶有些锋利,从内眼角向外延伸,像一条直直的线。眯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狡黠感,好像一只精于算计的小狐狸。

  此时,这只小狐狸咧了咧嘴,露出一小排雪白的牙尖,低低的声音和着“嗡嗡”的吹风机声显得有些不太真切:“姐姐要请我吃饭吗?”

  顾晚清浏览着附近的商家,一大片熟悉的招牌令她有些意兴阑珊。

  她今晚并不打算吃饭,但家里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青春期小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不能饿着他。

  于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继续问道:“吃什么?”

  “粥吧。”

  粥?

  顾晚清有些稀奇地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少年。

  那人垂着眼睛,低头摆弄着地上的试卷。刚刚擦过的头发这会儿已经几乎干透了,乖顺而服帖地垂在他额前,倒是有了几分重点高中乖宝宝的样子。

  她以为现在的高中生都该爱吃些披萨、汉堡之类的,想不到他居然要喝粥?

  顾晚清想了想,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确定?”

  “确定。”林瑄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探究,“姐姐不爱喝粥?”

  顾晚清翻了翻外卖列表,找到一家粥铺,将手机递给他,兴趣缺缺道:“你点吧,我吃过了。”

  林瑄接过手机,发现她用的还是两年前流行的老款机型,手机壳也是最简单的透明款。不像一般的女孩,恨不得把手机当作洋娃娃装扮。

  他轻轻摩挲了下手机,侧边的软壳摸起来已经不太顺滑,有着许多细微的划痕。

  一种莫名的酸意像一根根细小的藤蔓一般爬上他的心头,慢慢缠紧,绞得他难受。年少时听闻的那些传言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怎么不点?”

  顾晚清疑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姐姐请客,我不得好好看看嘛。”

  林瑄张了张嘴,玩笑似的声音中带着一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沙哑,低垂的桃花眼慢慢收紧了上挑的弧度。

  他随意点了碗粥下单,视线在扫过地址信息那一栏时顿了顿,而后反手将手机递到顾晚清的手边:“姐姐,指纹。”

  顾晚清接过手机,轻轻按了下。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绘屏起身上楼:“OK,我要工作了,一会儿外卖来了你自己吃,吃完处理好试卷就自己回家吧。”顿了顿,又叮嘱道:“对了,记得把垃圾带走。”

  她最近接了一个电视剧海报的设计工作,对方给出的酬劳很是丰厚。当然,对绘画的要求也很高。

  电视剧讲述的是一个出身卑微,但意志坚韧的少年一路摸爬滚打成为少年将军的故事。

  这个海报她前前后后已经修改了不下十次,原本她给人物的定性是孤狼一般的少年,海报上是一片赤红的战场和一双狠厉的眼睛。

  但剧方始终觉得不满意,却又给不出具体的意见。

  于是,她只好琢磨着对方模棱两可的想法不停地修改。

  现下,她对着屏幕里的海报,不知怎么的想到了林瑄背对她时露出的那一方蝴蝶骨,既凌冽又柔软。

  像极了雪原上孤独而茫然的少年和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

  原本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了起来,一幅完整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铺开。

  顾晚清沉浸在工作中时常常会忘记时间,等她完成改稿的最后一笔时,时钟已经指向了1点。

  她直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对着改好的画稿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起身准备上床睡觉。

  在趴到床上的前一秒,忽然想到几个小时之前家里的楼下还有个少年在挽救他那一堆湿淋淋的物理试卷。

  呃,也不知道这孩子回去了没。

  顾晚清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开了门。狭窄的楼梯黑漆漆一片,只有边上亮着的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照映着台阶上那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和一张黄色的便签:

  姐姐,我走了。礼尚往来,请你吃宵夜。

  少年的字飞扬跋扈,一如他本人。

  顾晚清不由地笑了笑,弯腰拎起保温杯回到房间,里面居然是一碗馄饨。

  深更半夜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

  透明的清汤里上下漂浮着数十只玲珑可爱的小馄饨,周遭点缀着些许紫菜叶,这会儿还冒着些热气,看起来分外诱人。

  她拿过杯子里的茶匙轻轻捞起一个小馄饨,那近乎透明的馄饨皮里不知包裹了什么馅儿,此时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白玉似的质感。

  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鲜嫩的汤汁便瞬间侵袭了整片味蕾。一口,两口……

  这几年她对食物的需求并不强烈,除了对甜味的极度渴求,其他似乎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什么都可以。

  然而今晚的这份馄饨却好像一个例外,在冰冷的空调房里将温热的气息顺着食道传到了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这份馄饨带来的好心情,甚至令她难得地没有失眠。

  梦里,一只只馄饨漂浮在云雾中,朝她的嘴里飞去。她快乐地吞下一只又一只,但馄饨好像永远吃不完似的一直飞来。

  最后,她只好拼命摆手,大声喊道“好了好了,不要了。”

  结果那一只只馄饨居然长出了嘴巴,哭诉似的叫着“姐姐,始乱终弃可不好啊。”几百只馄饨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直接把她从梦中叫醒了过来。

  顾晚清眨了眨眼睛,望着周边熟悉的一切,居然生出了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她翻了个身,从被窝里摸出手机——才早上7点半。

  然而再度闭眼,脑海里全是那句“姐姐,始乱终弃可不好啊”。

5. 深夜带妹?

  同一时间,S中的高三教室里,老旧的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

  底下是一群七嘴八舌的少年,吵吵闹闹地议论着暑假作业。女生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争论着暑假新出的选秀节目中哪个小哥哥最帅。

  教室的最后面,一双长腿随意地搭在课桌两边。桌面上摆着一堆写完了的卷子和正在被逐渐填满的空白试卷。

  林瑄甩了甩笔,忍着强烈的困倦逼迫自己完成眼前这堆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作业。

  组长王铂睿挂着一对浓重的熊猫眼,打着哈欠晃到林瑄面前:“交卷子了。”

  “马上。”林瑄头也不抬,快速写下一个个答案。

  前排的谢佳佳回头张望了一眼,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瑄哥,我敬你是条汉子!”

  徐子宸刚进教室,闻言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就跑到二人面前:“什么汉子?套马的汉子?”说着,低头看到林瑄桌面上堆着的卷子,夸张地叫嚷道:“呀!瑄哥你这卷子怎么这么皱?昨天不还收得好好的吗?咦?你昨晚没写作业吗?你不是一早就回家了?我昨晚发你微信也不回!说!干什么去了?”

  那一连串的问题抛下来,再配上他质问的语气,活像守了半夜没等到丈夫回家的妻子。

  林瑄一边快速心算着,一边用一种极其敷衍地语气回应道:“在打游戏。”

  “啥?不是,瑄哥,你游戏瘾什么时候这么大了?老李的作业不做打游戏?”徐子宸想到老李那张古板又严肃的脸以及喋喋不休的唠叨功力,由衷佩服他瑄哥的勇气。

  谢佳佳“嘻嘻”一笑,颇有些猥琐地降低了声调,用一种只有三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悄悄问:“瑄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带妹子?”

  不停书写的笔顿了顿。

  带妹子?

  林瑄想到顾晚清那张干净又温婉的脸,挑了挑眉:“嗯?”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有种暧昧又勾人的味道。

  听得谢佳佳直接红了脸。

  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林瑄深夜捧着手机,温柔又霸道地说着“来拿人头!”的画面。

  嘤!这谁扛得住!

  徐子宸则被这一声骚气十足的“嗯?”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努力压低声音又止不住语气中的惊异:“不是……不能够吧!瑄哥!你放着好好的校花不要,搞网恋?”

  一句话下来,差点把自己憋得岔过了气去。

  “网恋?”林瑄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轻轻咀嚼,好看的薄唇微微勾起。

  呵,他倒是想。

  只是某人……

  他停下笔,摸出抽屉里的手机看了眼。

  早上发出的好友申请,到现在还没有被通过。

  因为期待某种可能性极小的事件,他轻轻滑动指尖,又刷新了下页面。

  毫无意外地,依然没有通过。

  林瑄挑了挑眉,舌尖轻轻抵在齿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喂。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似乎在这一个早晨里被锻炼到了极致。

  “哇,瑄哥你来真的啊!快给我们看看!”身边二人看到林瑄掏出手机,眸光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芒,努力伸长了脖子偷窥,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贴到林瑄的手机上。

  那一刻,他们连校园BBS上的标题都想好了——

  惊!S中男神情迷网络!揭秘校草宠溺痴笑背后的女人!

  妈哎!这是多大的新闻啊!

  而他们俩,现在就在这个新闻的风暴中心!

  林瑄放下手机,用一根食指将两个不停摇晃的脑袋戳离自己。不论这俩二货怎么撒泼打滚,都不再搭理,眼也不抬地继续奋笔疾书。

  但……人民群众对八卦的渴求始终是热烈的。

  谢佳佳缩着脑袋,和徐子宸交换了个眼神:上!

  徐子宸直接将自己的椅子挪了过来。半个身子趴在了林瑄的桌子上,掐着嗓子细声细语道:“瑄哥,瑄哥,别写了,一会儿我的给你抄。你们交换照片了吗?好看吗?哎呀!快告诉我呀!我的好瑄哥!”

  林瑄笔下不停,一只脚抵住他越挪越近的椅子,于百忙之中分了个眼神给他,慢吞吞道:“你的,给我抄?”

  懒洋洋的语气里充满了“你觉得老师会信吗?”“你用手做的试卷还没我用脚做的正确率高”的傲慢意味。

  徐子宸:“……”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也不必表现得如此直白。

  他们学渣也是有自尊心的,谢谢。

  见徐子宸八卦失败,谢佳佳自觉地凑了过来,打算接过这光荣的接力棒。

  偏偏这时物理课代表刘玉过来了。

  细细白白的小手在林瑄眼前晃了晃,用一种刻意高傲的语气道:“林瑄,你们组长说你作业没写完?”

  如果说青春期男生的中二病是热血动漫,那么青春期女生的中二病大概就是对喜欢男生的故意冷淡。

  谢佳佳看着少女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晃着脑袋想。

  而那位被偏爱的少年却一无所知地抬头看了看时钟,快速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后,将桌上的卷子往那双白嫩的小手前一推,扬扬眉道:“写完了。”

  模样肆意又张扬。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刘玉一下子不知道如何继续自己的问话,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刚刚被打击了的徐子宸扒着桌子,探头看了看林瑄的试卷,惊呼道:“靠!瑄哥,你居然只写了答案?!”

  一旁的刘玉像是忽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皱着眉接道:“林瑄,你这样是不行的。”

  少年轻笑一声,抬手将徐子宸的脑袋推远了些,而后像是没骨头似的整个人倒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行不行的,你只管收。”

  那神情,简直快把“干你屁事”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作为理科实验班女生中的颜值担当,刘玉在班里一直颇具人气。

  这会儿被人这样冷漠地对待,瞬间便红了眼眶,又羞又气,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林瑄:“你……”

  谢佳佳见势不妙,立马跳出来哄人:“哎呀,刘美女,你别跟瑄哥较劲儿,他就这么个臭脾气。”

  她自觉自己温柔又体贴,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结果刘美女瞪了她一眼,似乎更加生气地跑开了。

  “不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谢佳佳无比郁闷。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个帅哥,就能被如此随意地对待?

  “没错,没错,瑄哥……”徐子宸拖着椅子,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老师来了!”,教室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所有人都着急忙慌地冲回了自己的座位。

  几秒钟前还吵吵闹闹的教室,一下子变得寂静无比。

6. 不分伯仲

  在这一片寂静中,林瑄课桌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金属和金属摩擦发出的响动此刻就像是用喇叭扩了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林瑄顶着众人诡异的目光,微微侧了下身。

  看似偷偷摸摸实则正大光明地看了眼手机——等待了一早上的好友申请终于被通过了。

  手机那头的人发了个小和尚微笑的表情包来。

  他想象了一下顾晚清收到他的好友申请,看到他“落”在公寓楼下烘干机里的T恤后的模样。

  大约是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的,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好脾气小猫。

  想到这儿,他不禁低头闷闷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李明君捧着点名册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铜铃般的大眼扫视了一圈班级,而后捧起手中的紫砂茶杯,轻轻嘬了一口茶:“孩子们,欢迎回家。这学期我们班里来了一位实习老师,她将和我们一起度过两个月的学习生活。大家掌声欢迎新老师!”

  “新老师?!”

  “男的女的?”

  “哇!前排的你们坐下!别挡视线!”

  听闻有新老师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徐子宸趁乱扭头转向林瑄,压低了声音得意道:“瑄哥,你看我猜的没错吧。昨天那个肯定就是新来的美女老师!”

  说完,又偷偷撇了眼讲台上的李明君,弯下身子,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和桌面贴在一起,抬高了眉毛,用一种更低的声音问道:“哎,瑄哥,实话实说,你网恋对象有咱美女老师好看吗?”

  林瑄闻言,低头笑了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单手唰唰转着笔道:“不分伯仲。”

  门外,宋佳琪整了整衣衫,跨进了高三(1)班的大门。

  “老!师!好!”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余下的学生通通跟着喊了起来,甚至有人激动地拍起了桌子。宋佳琪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同学们好!”

  在一片欢快的声音中,徐子宸得意的神色凝固在了脸上。

  是美女老师没错。但……这和昨天那个长得不一样啊喂!怎么回事!搁这儿大变活人呢!

  李明君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好了,大家都安静一下。”

  没有反应。

  “啪”的一声巨响,教室安静了。

  李明君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戒尺,温声道:“来,我们请新老师来做个自我介绍。大家掌声欢迎。”

  宋佳琪咽了咽口水,面对底下45双炽热的眼睛,努力镇定开口:“大家好,我叫宋佳琪。你们可以叫我宋老师。接下来,会跟着李老师一起负责大家物理学科的学习。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能够共同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谢谢!”

  “好!”

  一众男生带头鼓掌。

  李明君抬了抬手,大家立刻停止鼓掌,安静如鸡。

  在一片端坐的学生中,教室最后某个撑着脑袋坐得懒懒散散的人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林瑄!你在干什么!”

  李明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林瑄正好等到了顾晚清删删改改多次的信息:自己来拿。

  然而下一刻,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把他的手机夺了去。陡然拔高的音量昭示着声音主人的愤怒:“你居然带手机!还在教室里玩!”

  李明君觉得不可思议。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碰到过这么嚣张的学生了!

  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手机!还发微信!

  微信内容还是……

  新加的女人?洗过的衣服?还自己来拿?

  李明君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脱缰的思维。端着紫砂茶杯的手都经不住有些颤抖,杯盖与杯身撞击,发出“嘚嘚嘚”的响动:“你!你……跟我到办公室来!其他人!小宋老师带去操场参加开学典礼!”说着,大跨步走出了教室。

  高三办公室。

  林瑄静静地站立着,看李明君哆哆嗦嗦地把手机甩到他面前:“林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是不是……”

  微厚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连同嘴唇上茂密的胡须都晃动了起来,仿佛即将要出口的内容是多么的难以描述:“……谈恋爱了?”

  “啊……”少年拖着嗓音,温吞道:“没有。”

  李明君皱眉,点着手机屏幕问:“那你这个对话,什么意思?你的衣服为什么在别人地方?啊?”

  林瑄想了想,神色认真地反问:“老师,我的衣服在我姐姐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姐姐?”李明君愣了片刻,狐疑道:“你不是独生子女吗?”

  “嗯,我表姐。”少年神色镇定,看起来不像有假。

  李明君顿了顿,又快速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们不是才加微信吗?”

  “哦,我俩吵了一架。她把我删了,刚刚才加回来。”

  少年语气无波无澜,平静得李明君都开始下意识地反思是不是自己过度敏感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那你现在给你姐姐打个电话。让她到学校来一趟,我正好和她说说你这个学习态度的问题。高三了!还把手机带到教室里来玩!像什么样子!啊?”

  “老师,我姐姐很忙的。”少年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样子。

  李明君呸了下嘴边的茶叶,觉得自己仿佛掌握了真相:“哼!再忙,自己弟弟的学习都不管了?”说着,把手机往前一推,加重了语气道:“打!”

  林瑄轻抬了下眉毛,接过手机,输入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了无数遍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拨通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着。

  就在李明君等得几乎没有耐心了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喂?”

  “姐姐。”

  “……”

  顾晚清原本想要挂掉这个未知号码的来电,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双明媚的桃花眼,鬼使神差地就接通了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线。

  或许是因为电磁传输的缘故,少年的声音听起来莫名有些慵懒,尾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像是贴近耳朵,带着轻轻的气息,挠在人的心尖。

  顾晚清顿了几秒,淡淡道:“怎么了?”

  “你好,请问是林瑄的姐姐吗?”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

  顾晚清想到少年昨晚铺了一地的空白试卷,迟疑道:“……是。”

  “哦,是这样的。林瑄这孩子上课的时候玩手机,你知道,我们现在是高三!高三是一个学生最关键的时刻……”

  电话那头开始喋喋不休,顾晚清有些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头。将手机放远了一些,打开平板编辑今天的工作安排。

  “……所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呢,希望你今天来一趟学校。”对方终于完成了长篇大论,总结陈词道。

  顾晚清单手拿起手机,拒绝得毫不犹豫:“不好意思,老师。我今天挺忙的,没时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弟弟,您尽管罚,我们不会怪您的。”

7. 去哪儿了?

  李明君还想说些什么,耳边已经传来了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他呆了呆,视线划过一旁少年的脸。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身形修长的少年此时抿了抿唇,看似有些无奈又好像已然习惯了一般耸耸肩,道:“老师,你看。我说了我姐很忙的。”

  李明君吹了吹胡子,看起来好像更气愤了:“……虽然说你没有早恋!但是上课玩手机也是不对的!手机没收了!什么时候等你姐有空了,让!她!来!拿!”

  林瑄眯了眯眼,乖巧点头:“好的,老师。”

  另一边,顾晚清挂断电话,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小鬼头!被老师抓到了辫子,不敢告诉父母,居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一句“艺高人胆大”。

  她放下手机,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不自觉地看向刚刚清洗好的保温盒,嘴角微微弯起。

  也不知道他那个电话里听着就十分唠叨且古板的老师会怎么惩罚他。

  “嗡嗡——”

  前一秒刚刚搁下的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

  是好友宋佳琪发来的微信:宝,我找到那个没写作业的学生了。乖乖!长得贼帅啊!这颜值,都可以直接出道了!我刚刚偷拍了一张!你看!高糊也挡不住的帅气啊!

  紧接着,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闯进顾晚清的眼睛。

  照片里,少年坐在最普通的课桌椅上,脸上的表情因为手机被人夺走而显得有些惊愕。

  向上抬起的侧脸轮廓被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镀了层金边。

  朦胧又耀眼。

  作为一名插画师,顾晚清见过不少长相帅气的模特,也见过不少精于装扮的Coser。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这副皮相的确是好。

  就像宋佳琪所说的——是“高糊也挡不住的帅气”。

  犹豫半晌,她抬起手,将这张高糊的偷拍照保存了下来。

  嗯,可以做下一幅插图的灵感。

  她划出和宋佳琪的对话栏,打算切回企鹅号,开始工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微信列表中位于其下的头像上。

  那是一片极美的天空,红色的晚霞映照着广阔的天地,夕阳将落未落。几片大小不一的梧桐叶遮住了一小片视野,却也让人想象到坐在树干上瞭望天空的快乐。

  微信名十分简单——LX,是他名字的缩写。

  据说习惯用真名做昵称的人往往都非常自信。顾晚清想到少年仰着头,噙着笑说“几张物理卷做做能要多少时间”时的样子,觉得这个说法倒也的确是有几分道理。

  夏日的早晨,阳光向来热烈。

  当光线自斜角折射到手机屏幕上时,她眨了眨眼睛,终于抽回思绪。

  企鹅上,昨晚发去的画稿已经被采纳。对方公司很满意她的作品,并且有和她长期合作的意向。

  而具体的合作事宜,希望双方能够当面沟通交流。

  顾晚清表示同意后,对方很快和她约定了当天下午的时间。

  于是,原本定好的工作计划只来得及完成一半。

  当热烈的光线慢慢转淡时,顾晚清收了画笔,开始挑选出门的衣物。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好挑选的。她的衣橱只小小一个,衣物也并不多。没有太多的搭配和款式,一切以简洁舒适和社交功能为主。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顾晚清选择了一条黑白拼接的及膝衬衫裙。

  她将长发挽起,用一个鲨鱼夹固定。又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上了一层淡淡的底妆。细细描了眉,抹了个水红色的口红。

  临走前,站在落地镜前认真确认了自己的着装、妆容没有问题。便拎起玄关处的遮阳伞,出了门。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3点50,正好比他们约定的时间早了10分钟。

  她被安排在一个会议室等待。

  因为是影视公司,公司里到处都是各种明星的海报和写真,就连会议室也不例外。白色的墙面上整齐地挂着一排排照片,顾晚清百无聊赖地一幅幅看过去。

  哦,这个好像是宋佳琪前段时间看的网剧里的温柔男二。

  啊,这个是最近和某个男歌手闹绯闻上了热搜的女偶像。

  嗯,这个……不认识。

  当她开始在脑子里将墙上明星的五官拆开重组时,会议室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顾晚清转身,和一张颇为精神的脸对上。

  “你好,不好意思。今天的工作比较多,迟到了一会,等久了吧?我叫张宸,负责我们公司一些影视宣传项目的对接。”

  对方态度诚恳地帮她拉开椅子,又走到饮水机旁取了水放在她面前。

  接下来的沟通,自然又顺畅。

  在确定好所有的合作细节后,顾晚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确定了彼此间的合作。

  “顾晚清?”张宸看着合同上的签名,笑道:“我刚刚还在想,你的名字该是夜晚的晚,清亮的清。没想到还真是!”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莫名的豪爽,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他抬手看了看表,拍了下大腿:“呀!聊太开心,都忘了时间了!顾老师,饿了吧?不如一起用个便饭?”

  顾晚清并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摆了摆手起身道:“不了,我还有几张画稿要回去继续赶工,下次吧。”

  张宸跟着她起身:“就公司里一些同事一起聚个餐,庆祝咱们上一个项目顺利完成。顾老师,这里面可还有你一份功劳啊!一起吧!”

  说着,不等她回应,便朝着门外喊道:“大伙儿最近辛苦了,晚上我请大家聚餐啊!”

  她到底抵不过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还是参与了这场莫名的聚餐。

  打量的视线、嘈杂的声音、探究的问询,都让她有种自己的隐私被窥探的不适感。

  席间,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找了个机会溜走。

  站在月光蔓延的公寓楼下,顾晚清看着暗夜里皎洁清亮的月亮,轻笑着叹了口气。

  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真的好难。

  她拖着因为踩了半天高跟鞋而有些酸痛的脚慢慢走进电梯,看着红色的数字一个个地攀升,慢慢放松了自己。

  “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楼道上静悄悄的。

  顾晚清看到一个少年斜靠在走廊上,俊逸的五官在幽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勾勒出好看的轮廓。听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转头向她看来,平日里明亮的眼神此时却好像蒙了一层雾。

  “姐姐,你去哪儿了?”

8. 可乐泡面

  顾晚清愣愣地看着少年走向自己,修长的指尖轻轻触在她的脸上。

  “你化妆了?”

  少年的声音近在咫尺,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肥皂水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原本燥郁的情绪莫名被安抚。

  顾晚清看着眼前骤然放大了的脸,抬了抬眉心,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咽了咽口水。用脚后跟抵住自己想跑的冲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少年低头微微凑近她的颈间:“还喝酒了?”

  温热的气息晕在她的脖颈,顾晚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啊”了一声,木然点头:“喝了一点。”

  过了几秒。

  林瑄用力搓了搓自己的食指,低声道:“还是不化好看。”。

  “……”

  顾晚清深吸了口气,抬眼恨恨道:“又不是化给你看的!”

  林瑄垂眸看着眼前清丽动人的女人,想到他刚刚见到她走来时掠过心头的那一抹惊艳——

  柔美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气质,几缕长发自然地垂在脸颊。V字领的衬衫裙让人不自觉地将目光投放在她精致的锁骨。她的身材偏瘦,用一根白色腰带系起的腰间更是让人觉得盈盈一握。裙摆下,一双藕色的小腿又细又直。

  他敛了神色,直直地盯着她问:“不化给我看,那姐姐是化给谁看的?”

  或许是因为晚上喝了一点酒,顾晚清被他语气中蕴藏的冷意激得鼻子一酸。刚刚才压下去的情绪又浮了出来,甚至带上了一些不知来由的委屈:“我化给自己看,不行吗?”

  她咬了咬下唇,直接越过少年,打开门。踢掉折磨了她一个晚上的高跟鞋,径直走到烘干机前,拎起早上已经装袋好的T恤。

  转身塞到少年怀里:“你的衣服,拿走不送。”

  林瑄垂着头,看着怀里的衣物,半天没有伸手。

  一种诡异的沉默萦绕在二人之间。

  顾晚清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情绪,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吸了吸鼻子,干脆也松了手。

  “啪!”

  衣物连着袋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静默了几秒。

  林瑄蹲下身,弯腰拾起袋子,放到一边。又将她踢得乱七八糟的鞋子摆正,看到顾晚清白皙的脚踝处有高跟鞋摩擦的红痕留下。

  他不说话,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奶茶色的拖鞋,端端正正地放到顾晚清面前。

  入户处的小地毯昨天就被挪到了窗户底下晒着,这会儿她正赤脚站在门前同他对峙。虽说是夏天,但公寓的地板毕竟是瓷砖铺成的,到了夜间,总归有些凉意。

  顾晚清蜷缩了下脚趾,后退一步:“你……”

  林瑄单膝着地,伸手直接握住顾晚清的脚踝,按住她微小的挣扎,将拖鞋套在她的脚上:“姐姐,我等了你一晚上。”

  他顿了顿,直起身继续道:“你这么晚回来,我有些担心。”

  少年的语气过于诚恳,下垂的桃花眼中泛着丝丝缕缕的哀怨,叫她瞬间开始反思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糟糕了一些。

  被酒精熏染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晚清想到自己早上叫人家自己来拿衣服,结果晚上却并不回家,叫人白白等了许久。莫名地有些心虚,又不甘示弱道:“你个小屁孩,担心我什么……”

  “姐姐,我说了我不叫小屁孩,我叫林瑄……”

  顾晚清想到前日的情形,禁不住笑了笑,自然接道:“知道,双木林,璞玉瑄。”

  “姐姐记得这么牢啊……”少年故意拖长了音,声音中带着些调侃的意味。

  顾晚清哽了一下:“记性好,没办法。”

  说完,不等少年回应,又转移话题道:“等了我一晚上?你不用上晚自习吗?”

  林瑄挑挑眉,无所谓道:“逃了。”

  顾晚清:“……”

  不写作业、玩手机、逃课,顾晚清忽然觉得做林瑄的老师,应该相当不容易。

  “姐姐,我一下课就过来了。还没吃晚饭呢……”

  少年声音低低的,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顾晚清抬手看了看表,已经9点。附近的外卖都要等半个小时以上,她想了想,抿了抿唇道:“那你等一下,我给你煮碗泡面吧。”

  公寓里不能开火,她也着实没有厨艺天赋。用电磁炉将水烧开,倒入泡面,再加个鸡蛋搅碎,就是她的极限了。

  锅中的水慢慢沸腾起来,泡面的香味慢慢弥漫在小小的公寓中。

  晚上的聚餐她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此时空荡荡的胃也不禁轻叫了起来。

  “好香啊!”林瑄从沙发处晃悠过来,凑到顾晚清的身边低头往锅里张望,不吝夸奖地称赞道:“姐姐的手艺真棒!”

  顾晚清忽视他的彩虹屁,咽了咽口水,关掉电磁炉。拿出橱柜里的餐具,用筷子捞起面条,给林瑄盛了碗大的,又给自己盛了碗小的。

  林瑄自觉端过碗,放到小茶几上。

  顾晚清想了想,捞了罐冰箱里的可乐拉开。

  随着“卡啦”一声,可乐冒着泡从易拉罐里跳到了她的手上。

  她一面低头轻舔了下虎口,一面将另一罐可乐递给林瑄:“给。”

  滚烫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挡住了少年炽热的视线。

  林瑄接过可乐,仰头往自己的喉咙里灌了一口,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声“真甜。”

  “什么?”顾晚清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没有听清。

  “没什么。”或许是饿极了,少年放下可乐,抱起碗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泡面来。

  “慢点吃。”顾晚清夹起一筷子面条,吹着气看着狼吞虎咽的少年,没话找话道:“你来拿衣服,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林瑄闻言轻笑一声:“我倒也想,这不是手机被老李收走了,条件不允许么。”又撇头看向顾晚清,悠悠道:“姐姐,你早上跟老李说……”

  顾晚清想到早上接到的那通电话,急急吞下一口面,打断林瑄的话,正色道:“上课的确不应该玩手机,你应该好好学习的。成绩,是一个高中生最重要的本钱!”

  “实不相瞒……”林瑄轻扯了下嘴角,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我成绩挺好的。”

  顾晚清:“……”

  她又想起了那个关于“自信微信名”的说法。

  少年放下碗,扬了扬眉:“怎么?姐姐不信?”语气轻佻,尾调打了个转儿,好似一把小钩子。

  见顾晚清满脸“你可别吹了”的神情,林瑄直接伸手勾过放在一旁的书包,翻出里面崭新的试卷:“姐姐,打个赌。这两张试卷,我要是能在一小时内写完,你就请我吃顿好的?”

  “怎么,泡面喂不饱你?”顾晚清翻了翻卷子——一张数学,一张英语,难度中等,但涵盖的知识面很广。她想了想,追加道:“正确率不能低于80%!”

  “行!”少年应得极快,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立马收拾好碗筷,从书包里翻出了笔袋,开始奋笔疾书。

  顾晚清摸了摸肚子,取下鲨鱼夹,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将头发盘起,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而后从边上杂乱的画架间掏出一本画册,窝在沙发上随意地翻看着。

  手机上,张宸发了好几条信息为他离开时同事的劝酒表示歉意。

  她礼貌地回复了“没事”二字便按灭了屏幕。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水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悄然流淌着。

  当指针指向10点30时,林瑄放下笔。

  沙发上的人儿已然熟睡,手中的画册掉落到了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月光如水,他听见她蹙着眉轻轻地说:“我……不喝酒。”

9. “绯闻男女”

  S中宿舍后的围墙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弓着背,小心翼翼地蹲守在草丛中。

  安静的夜里,只有晚风和虫鸣穿过树梢,落在耳边。

  “啪!”

  徐子宸苦着脸拍死了又一只对他起了歹心的蚊子,自言自语道:“瑄哥不会是直接留宿在外面了吧!这可不能啊!这明儿要是被逮到了,可完了啊!”

  他挠了挠头,整个人愁成了一团麻花。

  忽然,围墙边传来了轻微的撞击声。下一秒,一个人影落在了草丛里。

  徐子宸跳起来,扑过去:“瑄哥!你总算回来了!”

  林瑄被猛然出现的人惊了一下:“你在这做什么?”

  “我来接你啊!你这么晚才回来,宿舍门早关了!”徐子宸突然将手往裤兜里一掏,摸出一把钥匙,在林瑄面前晃了晃,“怎么样?兄弟我趁宿管大爷洗澡时偷的。靠谱不?”

  说着,不等林瑄回应,又凑近了,笑得一脸暧昧:“瑄哥,不是说9点前回来的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那网恋女友……这么粘人?”

  林瑄瞥了他一眼,伸手用力将他的脑袋往下摁:“废话那么多,想被抓到?赶紧的,回去了。”

  “哎,瑄哥。别呀,快说出你的故事!”徐子宸锲而不舍。

  林瑄不理他,迈着长腿快步走向宿舍。徐子宸纠缠了一会,见林瑄死活不松口,开始西施捧心:“瑄哥,我为了你!冒了多大的风险啊!你却背着我有了小秘密,我真是太伤心了……”

  学校后墙距离男生宿舍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俩人一追一赶,一路跟竞走似的,很快便到了宿舍门口。

  林瑄快步跨上楼梯,走到楼道口的铁门前,示意开锁。

  半分钟后。

  徐子宸捏着钥匙,迎着林瑄充满内涵的眼神,尴尬一笑:“那啥,钥匙太多,可能拿错了。”

  林瑄:“……”

  S中的宿舍大门并不上锁,但每个楼道口都有一扇防盗门,对应着一把钥匙。再加上每一层每一间宿舍的钥匙,宿管大爷的腰间永远沉甸甸地好似广东来的包租公。

  “瑄哥,现在怎么办啊?”偷错了包租公钥匙的徐子宸哭丧着脸摸了摸楼道的地面——冷飕飕,硬邦邦的。

  嘤!他想念宿舍软绵绵的床!

  林瑄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沉默片刻,开口:“阳台那儿有个消防管道,爬进去吧。”

  再次辗转到宿舍楼下,徐子宸用力搓了搓双手,准备一展身手。

  “谁在那里!”一个响亮的男声突然响起。

  淦!!!

  什么鬼运气!!!

  师傅你不睡觉,半夜出来干嘛!!!

  两人停下了动作,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二天,林瑄坐在教室后排听着周围的早读声昏昏欲睡。

  谢佳佳拿书掩着脸,悄悄将身子往后倒:“哎,瑄哥,你听说了吗?昨儿有对情侣半夜在男生宿舍楼下约会被保安师傅发现了。据说那女的个儿贼高,跑得贼快,过了个转角人就不见了。”

  她偷偷瞟了眼在上面领读的语文课代表,发现人正沉浸在文学的世界中无法自拔,继续放心开小差:“昨儿保安师傅的手电筒正好没电了,没看清那女生的长相。听说学校教导处现在正在一个一个排查田径队的女生呢!哎,瑄哥你也是田径队的。你知道是谁吗?”

  “绯闻女主”本人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将谢佳佳倾斜的椅子向前一推。

  “碰!”的一声巨响,谢佳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谢佳佳!又是你!”被打断了朗读的课代表很生气。

  谢佳佳捧着书站起来,打算狡辩一番。

  课代表小手一指:“后面站着去!”

  “得嘞!”谢佳佳抄起一个草稿本,愉快地跑到后面站定。

  几秒后,一个白色的纸团被抛到了林瑄的桌上,他看也不看,随手往课桌里一塞。

  谢佳佳转而将纸团抛向徐子宸,“绯闻男主”徐子宸仰天闭目,直接装死。

  课代表看着她用力撕下又一张草稿纸,终于忍无可忍:“谢佳佳!你给我站到门口去!”

  早读课后,林瑄长腿一跨,把试卷放到王铂睿面前,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收快点,别让老师等急了。”

  第一次收到林大爷主动递交的试卷的王铂睿:“……”

  S中老师的改卷速度向来和他们发作业的速度一样快。

  晚自习前,林瑄已经收到了自己两张接近满分的卷子。

  谢佳佳回头翻着卷子感叹:“哇!瑄哥你又几乎全对啊!让我摸摸,吸吸欧气!”

  坐在一旁的杨文晨一边唰唰做题,一边不遗余力地拆她的台:“谢佳佳,人家林瑄做题靠的是脑子,可不是运气。你嘛,我建议买个骰子更实用。抛到1,选A;抛到2,选B……抛到5或6,再来一次。”

  “杨!狗!你闭嘴!”谢佳佳转身扑向她的同桌。

  林瑄拿回试卷,踢了踢徐子宸的椅子:“别伤心了,又不是第一次倒数。手机给我。”

  身陷进入实验班后第N次学业滑铁卢的徐子宸一手捂住自己的分数,一手从桌面上堆砌如山的书本缝里掏出手机:“瑄哥,你不会又要给你小女友发信息吧?你们网恋的人都这么如胶似漆的吗?”语气疑惑又兴奋,还伴随着一些未逝的忧伤。

  林瑄接过手机,拍了拍徐子宸的肩,低声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徐子宸:???

  家人们,请问这是在撒狗粮吗?咱就是说,这合适吗?

  将自己的试卷拍照发送后,林瑄用笔戳了戳谢佳佳的背:“哎,你们女生都喜欢去什么地方吃饭?”

  谢佳佳:“那必须是最近新开的网红餐厅Little啊!我最近刷小绿书,好多时尚博主都去那儿打卡了。环境超美!超级出片的!呜~要是哪个男生带我去那里吃饭,我一定嫁给他~”

  杨文晨捏着笔,阴阴道:“……谢佳佳你昨天才说你要嫁给成绩好,能帮你写作业的!”

  谢佳佳理直气壮:“那怎么啦!又不矛盾!我就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吗!”

  另一边。

  顾晚清戳着手机,和宋佳琪疯狂吐槽新画稿的甲方:他既要山水画的朦胧意境!又要工笔画的精细质感!还要融合油画的艺术特点!还说我不懂美学!我简直想把他的头摁墙上,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暴力美学!!!

  激动得她在手机上方弹出的短信对话框里直接打上了一排感叹号。

  几秒后,她收到了对方发来的回复:姐姐,只是周末一起吃个饭,有必要那么激动吗?

  顾晚清:……我说我只是手滑,你信吗?

10. 影子传说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周六上午,顾晚清穿着吊带睡裙,蜷缩在床上修改画稿。

  楼下传来轻微的“咚咚”声,不明朗,但很规律。分辨了许久,她终于确定是有人在敲她家的门。

  是物业阿姨?

  她随意找了件外套披上,打着哈欠晃到楼下,打开门。

  明媚的早晨,清朗的少年懒懒地站立着,眉眼深深,歪着头冲她弯唇一笑:“姐姐,你的外卖到了。”

  “砰!”

  顾晚清关上门,静默两秒。

  转身拐到旁边的洗手间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把脸,扎了个马尾,又重新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少年今天穿了件米色麻质衬衫搭黑色中裤,显得清爽又干净。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微微遮住他惑人的桃花眼,显出几分良家妇男的气息来。

  “姐姐,说好请我吃饭的,你忘了?”林瑄弯腰凑近她,笑道。

  离得近了,顾晚清几乎能从镜片的斜角里看到他上挑的眼角。

  她忍不住细细端详了下镜片的弧度——直的。

  呵!妖精就是妖精,装什么良家妇男。

  顾晚清后退一步,将他让进屋子里:“不是说中饭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哦……”林瑄拖长了尾音,眼底尽是笑意,“这不是怕姐姐等急了嘛。”

  说着,又顿了顿,慢悠悠开口:“毕竟……姐姐好像颇为期待。”

  顾晚清:……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他提着早餐摆到茶几上,脸上挂着点儿“邀功”的小得意:“爱心早餐,怎么样?是不是很丰盛?”

  小小的茶几上,此时堆满了各种早点:包子、油条、小笼、面包、牛奶、豆浆……

  “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顾晚清皱了皱眉,“小孩儿,你这有点浪费啊。”

  林瑄挑了挑眉:“姐姐,虽然说这是给你买的。但我这个出资人,多少也能蹭几口吧。”

  顾晚清有些惊异:“你吃得下这么多?”

  “姐姐,我相信你没有男朋友了。”林瑄勾了勾嘴角,笑得活像一只假扮白面书生的小狐狸,“你对男人的食量一无所知。”

  顾晚清:“……”

  怎么样?

  食量大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吗?

  但对上少年闪光的眼神,她只好勉强捧场道:“嗯,你吃得最多!”

  林瑄:“……”

  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是很开心的感觉。

  半小时后,林瑄面无表情地吃下最后一个小笼包。

  沉默。

  过了半晌,顾晚清憋出了句:“你,不撑吗?”

  满茶几的早餐,她只吃了几个小笼包,一杯豆浆。剩下的全是林瑄消灭的。

  “不撑。”林瑄别开视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是淡淡的。

  他错了。

  他不该以谢佳佳为参照物买早餐的。

  他单知道谢佳佳性别女,却忽略了她食量男。

  一旁,顾晚清用力抿住嘴,告诉自己不能笑出声:“要不,去楼下散个步吧,消化消化。”

  “好。”林瑄答应得极快,起身站在门边看着她。

  似是无声的催促。

  顾晚清愣了片刻,忽然想到自己刚刚那番话里忘了加上主语——你。

  周末的S大,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成群结队出来玩的男生女生。

  顾晚清拖着脚步,试图和身边的少年错开距离。

  “姐姐。”林瑄双手插着口袋,懒洋洋地踱着步子,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顾晚清:“什么?”

  “据说只要踩住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你。”少年的声音夹着明显的笑意从前面传来。

  顾晚清眨了眨眼,低头看到自己的脚正踩在林瑄的影子上。

  她默默上前一步,走到少年身侧,生硬道:“没有。”

  林瑄扬了扬眉,后退一步:“那……你现在听说了。”

  夏日炽热的阳光下,少年明亮的眸子里好像泛着光。

  像刚刚从阳光里打捞出来的一样。

  顾晚清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紧密的鼓点敲得她无端地生出些欢喜与焦灼。

  突然后悔今天扎了马尾,明晃晃地露出了整个表情。

  “那边那个奶茶店,好像挺有名的。喝吗?我请你。”她低下头,错开视线,有些慌乱地指了指斜前方。

  林瑄配合着将视线投向那在周末的旺市里依然只有寥寥几个顾客的店铺。

  单手指了指旁边买一送一的大幅海报,笑得几乎有些张扬:“姐姐,你确定不是为了省钱才请我喝这家?”

  顾晚清回过神来,看到门可罗雀的店面,觉得自己刚刚的说辞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干脆顺着林瑄的话接道:“是啊,最近有些拮据。”

  奶茶店虽小,饮品种类却不少。

  顾晚清眯着眼睛仰头看着饮品目录,认真思考着喝什么。

  排在她前面的两个正在等待点好的奶茶的女生忽然莫名躁动了起来。

  “你去,你去。”一个穿着吊带裙、留着一头漂亮大波浪的女孩儿微红着脸一面偷偷向后看,一面轻轻推着她身旁一个留着浅棕色中长发的女孩儿。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抓着手机向后走去,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你好,那个……我朋友想要认识一下你,请问能给一个微信号吗?”

  顾晚清盯着饮品目录,无意识地上下浏览着。

  店员热情询问:“小姐姐,请问要点什么?”

  顾晚清随手一指:“哦,这个吧。”

  店员持续热情:“小姐姐,我们今天有活动,买一送一哦,你还可以再点一杯呢。”

  顾晚清转身想要询问林瑄喜爱的口味,却又觉得这会儿开口难免有些尴尬,只好笑了下,对店员说:“嗯,我再看一下。”

  阳光下,容貌出众的少年立于一片阴影之上,抬眸看向挡住了他脚下影子的人:“我?”

  “嗯。”女孩儿觉得自己似乎胜利在即,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林瑄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眼前的人,扫过某个僵直的人影。笑着点了点身后的海报:“恐怕不行哦,我还等着买一送一的奶茶呢。”

  他的话音刚落,顾晚清就感觉两道胶着的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

  扎马尾!一定是她今天最失败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目录上的苦到怀疑人生茶:“要这个!谢谢!”

11. 网红餐厅

  S市周末的地铁向来是人满为患。

  即便是平日里素来冷清的桑梓大学站,这会儿也挤满了打算跑到市区去快乐快乐的大学生。

  顾晚清单手抓着栏杆,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出神。

  被突然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画影的色块,反而变得更加浓郁,又抓人眼球。

  而这些浓郁的色彩,又在片刻后全数消失,只留一片黑漆漆的窗。

  所幸,上面倒映出的无数人影使它显出几分生动来。

  在一众杂乱的人影中,她的视线慢慢聚焦到一只手上。

  那只手包裹在银色的栏杆上。或许是因为用了些力气,屈起的食指笔直又紧绷,拉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只手,和她的手距离极近。

  中间不过虚虚留了几厘米的空隙。

  顾晚清忽然想到了早前网上流行的地铁搭讪实验,一瞬间居然有一种想要将自己的手向上挪动一点儿的冲动。

  “叮咚!”

  又是一波新的乘客涌入。

  顾晚清不得不放开栏杆,挪动脚步,向后移动。拥挤的人群让她有些轻微的不适。

  这种不适是即便习惯了也无法冲淡的存在。

  忽然,一只手轻轻将她带到车厢的角落。少年已经长成的身形挡在她的身前,为她开辟出一块狭小但独立的空间。

  或许是因为离得近了,她又闻到了少年身上阳光混合着肥皂水的味道。

  地铁车厢里情侣的细语声,此时此刻在她的耳畔被慢慢放大。

  一种陌生的情绪叫她微微红了脸,身体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

  林瑄偏了偏头,对她说:“姐姐,你要是站不稳,就抓着我的衣服。”

  顾晚清抿了抿唇,没有伸手。

  察觉到她的沉默,林瑄顿了顿,复又开口:“姐姐,我长得很像大学生吗?”

  顾晚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林瑄低声道:“刚刚那个女生,不是把我当成大学生了吗?”

  顾晚清想了想,分析道:“可能是你长得比较老。”

  林瑄:“……难道不是因为我气质成熟稳重?”

  顾晚清忍不住笑了笑,反驳:“是老。”

  林瑄:“稳重!”

  顾晚清:“老!”

  ……

  一旁独自一人抓着扶手的男生默默翻了个白眼。

  情侣什么的,是真的碍眼!

  到了万象城站,所有的乘客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又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顾晚清随着人群出了地铁站,刷着众众点评,转头问身边的林瑄:“吃什么?”

  “姐姐,大周末的。才想起来选餐厅?排队就够你排到下午了!”少年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骄傲,“我早预约好了,跟我来吧。”

  Little作为S市新晋网红餐厅,人气颇旺。

  纯白色的门面加上INS风的装修,看起来干净又有格调。

  也难怪被女孩子们奉为约会圣地。

  当然,店内更多的是结伴来打卡的小姐妹。

  顾晚清在迈入店内时,不由心脏一紧。打开菜单时,更是呼吸急促。

  餐厅很漂亮,价格更漂亮。

  她轻轻抓紧了质感良好的菜单,微笑着问:“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的分数值得这顿午饭?”

  林瑄假意沉思了下:“S中未来的理科状元,不值得?”

  S中在S市乃至Z省都是顶尖的存在,去年的高考成绩更是直接刷爆了网络。

  全省前十中有7个都是S中的学生,包括了当时的文理状元。

  出高考成绩那会儿,民间最流行的笑话就是——S中的学生对老师说:“老师,我没考好,只上了Z大。”

  要知道,Z大可是全国闻名的985高校啊!虽说有些许夸张的成分,但也可见S中的实力。

  因此,S中的状元往往意味着S市的状元,甚至Z省的状元。

  顾晚清:“……”

  想怼,又不知道怎么怼。

  原先她以为他只是靠着一个还算聪明的脑子在实验班吊车尾。但S中的练习卷,就算是中等难度的卷子,能在一小时内完成两张,还拿到接近满分的成绩。

  她只能默默地抬了抬手,愿赌服输道:“点。”

  Little之所以能成为网红餐厅,一方面取决于其门面装修精致,另一方面也在于其摆盘的精美。

  用众众点评上的话来说就是:美得像幅画!根本下不去叉子!

  女孩子对于美丽的东西带有本能的欣赏,顾晚清举起手机正想拍照。对面一根勺子立马伸了出来,一顿操作,将层层叠叠美如艺术品的“黄昏日落”海鲜烩饭变成了一碗……海鲜烩饭。

  少年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将宽大的盘子往顾晚清面前一推:“姐姐,我帮你拌好了,吃吧。”

  顾晚清僵直地点了点头,礼貌道:“……谢谢。”

  “不客气。”林瑄歪了歪脑袋,一只手随意地插进裤兜。

  口袋里,微湿的指尖捏着一张纸条,上书:瑄哥,约会时记得要帮你的小女友布菜!女人都爱体贴的男人!

  店内音乐悠扬,顾晚清戳着沙拉,不晓得说些什么。

  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十分熟知的关系,轻松而愉快地谈论着共同的话题。

  而她和林瑄,虽说见了几次面。但到底谈不上熟悉,也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非要说,那大概就是高中学生和老师的朋友,无聊赌约的赢家和输家?

  他们之间,能聊些什么呢?

  聊工作?可对方还是个学生。

  聊学习?可她早已离开学校多年。

  她胡乱思索着,手下动作不停。

  “姐姐,你是想吃蔬菜泥吗?”

  “啊?”

  顺着少年揶揄的目光,顾晚清低头看到已经快把盘子里的一小片生菜戳烂了。

  “姐姐,跟我一块吃饭有这么紧张吗?”少年扬起眉毛,笑得吊儿郎当。金色边的眼镜也拯救不了他周身的骚包气质。

  第二次了,顾晚清第二次想问问他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但她认真想了想,觉得林瑄大概会一本正经地回答她——“脸啊。”

  于是,干脆顺着他的话头接道:“嗯,这辈子没和像你这么帅的小孩儿一起吃过饭。”

  “啧,那你可要珍惜机会,多看两眼。”林瑄单手扶了下眼镜,大方得不行。

  自以为走了林瑄的路,能让林瑄无路可走的顾晚清:“……”

  工作?

  学习?

  她就不该设想他们之间能有正常的话题!

12. 打个欠条

  结账的时候,林瑄抢先一步掏出了二维码。

  出了餐厅,顾晚清快走几步,停了下来:“刚刚的饭钱,我微信转账给你了,你收一下。”

  下午一两点钟的阳光十分热辣,叫人忍不住心烦气躁。

  林瑄皱了皱眉:“你是女生,没有叫女生买单的道理。”

  顾晚清也很坚持:“你是小孩,也没有叫小孩买单的道理。”

  林瑄不悦:“姐姐,我说了,我不是小孩。”

  顾晚清舔了舔唇,落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摆:“……你还没有自己赚钱。”

  林瑄张了张嘴,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平日里,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耍时,大家都是尚未独立的同龄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要你付钱,你还没自己赚钱。

  向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清晰地意识到:年龄,不仅仅是年龄。

  二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僵持。

  “而且,不是说好了我请的吗?”顾晚清清了清喉咙,补救道。

  被午后的阳光照晒过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良久,林瑄按了按眉头,拿出手机,妥协道:“我收了,行吗?”

  顾晚清看着少年眼中尚未褪去的郁色和无可奈何的柔意,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乖顺又可爱。

  “行。”她高兴道,“我上午请你喝了奶茶,中午请你吃了饭,那你请我吃个冰淇淋吧。”

  林瑄低头看着她带笑的眉眼,故意反问道:“冰淇淋不要钱?”

  顾晚清老实道:“要钱。”她看了他一眼,想到了办法,“不过,我可以借你。”

  十分钟后。

  林瑄左手一个冰淇淋,右手一张欠条。

  觉得自己出门前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居然会收到一张欠条!

  林瑄伸出食指,弹了下欠条:“姐姐,要不再借我100吧?”

  “干嘛?你刚刚不还不想借的吗?”顾晚清默默捂紧了钱包,感觉自己好像摊上了一个了不得的借款人。

  “一回生,二回熟嘛。”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味道,“请你看电影,嗯?”

  那一个漫不经心的“嗯?”勾得她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想到堆积如山的工作,顾晚清硬生生地摇了摇头:“不借。作为一个不稳定的借款人,你的借款额度已经用完了,赶紧回家写作业。”

  林瑄耸了耸肩,也不坚持:“那我送你回家。”

  顾晚清上下扫视了他一眼:“顺路?”

  “顺得不行。”林瑄轻笑了下,朝前走去,“走吧。”

  S市的地铁并不全造在地下,也有一部分是在地上的。

  坊间传闻说是政府造着造着发现预算不够了,只好计划跟着变化走,将部分地铁改成轻轨了。

  夏日毒辣太阳被厚重的玻璃挡住了热情,变得温柔又亲人。

  顾晚清静坐在车厢内,吹着冷气,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看着市区的繁华地渐渐从视线中远去,侧头问林瑄:“还没到?”

  “嗯,还早。”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顾晚清忍不住又问:“还没到?”

  “嗯,快了。”少年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

  ……

  40分钟后。

  站在熟悉的桑梓大学站。

  顾晚清咬了咬牙,低低地问:“顺路?”

  林瑄双手插兜,盯着地铁站牌笑得妖孽:“送你,绕城八百里也顺路啊。”

  顾晚清:“……”

  “姐姐,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如也送送我?”

  顾晚清陪着林瑄绕过一个地铁站,看着地铁车厢慢慢合上的门,回望少年清亮的眸子,目送地铁朝着反方向缓缓驶去。

  飞驰的地铁把少年颀长的身影拉长一道虚线,快速离开了她的视野。

  少年上车前在她耳畔轻轻落下的话语却好像滚烫的烙印打在了她的心上。

  他说:“姐姐,下次见。”

  回到她的小公寓。

  顾晚清换了身衣服,放下高梳的马尾,挽了个低低的发髻。套上围裙,坐在画架前开始打底稿。

  除了插画,她偶尔也在网上接一些装饰画的单子。

  这次下单的是个小姑娘,请她画一幅偶像的油画像,想要送给她的偶像做生日礼物。

  顾晚清仔细观察着照片上帅气时尚的男人,慢慢描绘他的轮廓。

  男人的睫毛很长,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愈发明显。

  她不由想到了林瑄,他的睫毛也很长,配上那双桃花眼,垂着眼睛看人时有种摄人心魄的动人。

  男人的嘴型偏薄,却又带着好看的唇珠,瞧着有些性感。

  林瑄的嘴唇相对而言显得有些寡淡,细细的一条,总是似笑非笑地勾着,像是落入妖道的小神仙。

  盛夏午后,那些隐蔽的心思被照映得一览无余。

  顾晚清叹了一口气,放下画笔,看着已经被收拾干净的茶几,认命似的想:要不,就任由荷尔蒙放肆一回吧。

  然而,之后的几天。

  她都没有收到林瑄的任何信息,才冒出了点儿萌芽的情愫渐渐被时间冲淡。

  倒是张宸借着沟通工作的由头约了她两次。

  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成年人的试探,往往就在那一两次之间,再多便不会有了。

  她的生活再次恢复了清淡。

  像是那天的暴雨没有来过,那个少年不曾出现一般。

  转眼间,一周又过去了。

  顾晚清将女孩儿定制的油画细心包装,送到桑梓大学附近的顺丰快递站,确认店员又给油画加了厚厚的泡沫防震,这才放下心来。

  从边上的水果店顺手买了个椰子抱在怀里捧着喝,拎了一袋色泽光亮的草莓,又到超市买了管巧克力炼乳。

  嗯,一会儿回家把草莓洗了,沾着巧克力酱吃。

  完美!

  路过奶茶店时,顾晚清发现原本门可罗雀的店铺,今天却排满了顾客,且清一色的都是女生。

  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她探头张望了一眼——

  原来的店员换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奶茶店的制服,戴顶棕色的鸭舌帽,露出一小节弧度优美的下颌骨。

  炙热的阳光下,她几乎以为那个男生就是林瑄。

  直到他抬眼递给一个女生刚刚做好的奶茶,温柔又缱绻的眉眼和张扬肆意的林瑄毫不相干。

  出于职业的敏感性,顾晚清咬着吸管默默观察了片刻男生的长相,而后收回了目光。

  继续百无聊赖地走在夏日泛着热气的街道上。

  “姐姐,他有我好看吗?”

  少年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顾晚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至于啊!不就是一点青春期未散发的荷尔蒙突然发作了嘛!怎么还幻听了呢!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塑料袋,她回头看到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13. 喜欢我吗?

  “瑄哥!你怎么突然……咦?老师?”徐子宸挠了挠头,想到顾晚清好像也不是他的老师。表情一时有些纠结。

  顾晚清看到两周不见,愈发黝黑的脸不由愣了一下。

  呀!今天出门忘记擦防晒了!

  “你俩干啥去呢!”宋佳琪用力拍了拍徐子宸的背,看到被挡在后面的人影,惊喜大叫,“宝!”

  她上前拉住顾晚清:“我刚刚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呢?”

  顾晚清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自然而然地钻到宋佳琪伞下:“啊……落家里了。”

  宋佳琪:“好吧,我今儿请学生吃饭。这些个大爷非要来这儿吃,我一想,那正好可以喊你一起呀。结果电话没打通,直接碰到你人了。你说巧不巧?”

  “何止是巧,简直就是缘分啊!”谢佳佳扑了上来,“美女姐姐你好!我叫谢佳佳……瑄哥你扯我干什么?!”

  “啧,第一次见面,抱什么抱。女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林瑄拎着谢佳佳的后衣领,一脸嫌弃。

  顾晚清跟在吵吵闹闹的一伙人背后,躲在宋佳琪的遮阳伞下:“怎么突然要请学生吃饭?”

  宋佳琪看了她一眼,眼神颇为复杂:“这一切,还要从你给我发的那条微信说起。”

  一种隐隐的预感从她内心升腾而起。

  “话说你给我发了那条信息之后,我就记住了这个林瑄。开学一看,大帅比啊。那肯定谈恋爱,学习能好吗?”宋佳琪说到这儿顿了顿,将伞调整了个方向。

  顾晚清忽略莫名的心虚,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然后呢?”

  宋佳琪深吸一口气:“然后?然后物理课代表又来告状,说他试卷只写答案!你说,S中的物理卷啊!只写答案,那不是瞎写么!我马上找他对峙!”

  顾晚清几乎可以想象到少年勾着唇,懒懒地说“老师,我这答案要是全对怎么办”的景象。

  宋佳琪接着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丫全对!全对!”

  顾晚清抿了抿唇,想:这个开头,我猜中了。

  “赌注是一顿饭?”

  “是哎!还被俩二货知道了。吵着见者有份,非要我也带上他们。前段时间刚开学忙得很,这周末总算是有空了……”

  Fine,这个结尾,我也猜中了。

  顾晚清一言难尽地望了眼林瑄的背影。

  这算是——靠学习吃饭吗?

  一直回头偷看的谢佳佳:“嗷!瑄哥,美女姐姐刚刚看了你一眼!”

  林瑄“啊”了一声,轻笑道:“这不是很正常?”

  谢佳佳感受了一下四周若有若无投递来的眼神,漠然道:“哦。”

  呵,帅而不自知就是个伪命题。

  “你们怎么知道美女姐姐不是在看她的水果袋?”徐子宸瞟了眼林瑄手中的袋子,疑惑道,“不过,瑄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他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瑄哥主动帮女生拎东西!

  男生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过分惊疑,后半句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距离不远的顾晚清可以清楚地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的手,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回荡。

  有种无端的紧张。

  “老师的朋友,那不得抓紧拍马屁?”林瑄嗤笑了一声,拍了拍徐子宸的肩,语重心长道,“兄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没情商的。”

  谢佳佳想到自己塞给林瑄的纸条,笑得一脸荡漾地附和:“就是!就是!我们瑄哥今时不同往日!情商可高了呢!”

  被高情商人士讹了一顿饭的宋佳琪:“……”

  老师本人在这,请速来拍马。

  中午吃的是一家蟹煲店。

  一群人点了一个大份的肉蟹煲加鸡翅,又点了几个菜。

  店里的服务员一边记菜,一边问:“几位有什么忌口的吗?”

  林瑄抬起眼睑,迅速接道:“不要葱。”

  被抢了先的宋佳琪:“你也不吃葱?”

  一脸莫名其妙的徐子宸:“瑄哥你什么时候不吃葱了?”

  真正不吃葱的顾晚清:“……”

  她忽然想到上周六那天,在林瑄拎来的满桌子的早餐里,她只吃了几个小笼包,还一边吃一边把上面的葱挑了个干净。

  林瑄拆着碗筷,慢条斯理地解释:“上次跟你一起吃烧烤,你又加香菜又加葱。那味儿……”他顿了顿,瞥了徐子宸一眼,继续道,“真的很大。”

  真的很大。

  很大。

  大。

  徐子宸“腾”地红了脸,转头对服务员坚定表示:“不要葱!谢谢!”

  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永远不缺少话题,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热情的高中生显然将顾晚清当成了自己人。

  谢佳佳“咔”地掰断了一根蟹腿:“宋老师、晚清姐,我跟你们说,刘玉她就是个被瑄哥拒绝后因爱生恨的小白花!”

  “她就爱打小报告!”徐子宸夹了一个鸡翅,应和道,“我们瑄哥校花都瞧不上!怎么会喜欢她!”

  “那是!”谢佳佳开始掰第二根蟹腿,“我们瑄哥眼光多高啊!是不,瑄哥?”

  被点名的人欣然承认:“是。”

  宋佳琪:“……”

  吹,接着吹。

  你们瑄哥拽得怕是得九天玄女来配。

  徐子宸“嘻嘻”一笑,想起了什么似的,瞄了眼顾晚清:“没错,怎么也得像我们晚清姐这样的。”

  莫名被Que的顾晚清:???

  宋佳琪敲了敲桌面,第一个不同意:“什么叫怎么也得?我们晚清配这混小子,不是绰绰有余?想当年……”

  “啪!”

  玻璃杯子和石板桌面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不重,却刹住了宋佳琪的话头。

  顾晚清低头将筷子轻轻搁在碗碟上:“我去个洗手间。”

  宋佳琪喝了点果酒有些上头的脑子瞬间清醒,戳了戳俩二货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一天天的不好好学习,净想些有的没的。”

  林瑄摆了摆手,起身:“宋老师你别看我,我也去个洗手间。”

  餐厅的洗手间内。

  顾晚清静静地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指缝间流过,慢慢消失不见。

  “姐姐,水是人类共同的资源,要节约用水哦。”

  林瑄上前,侧身将水龙头关掉。

  小餐馆的洗手间原本就很狭小,这会儿洗手台前站着两个人,更是显得拥挤。

  少年伸出的手臂离顾晚清不过一个指节的空隙,贴近的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圈住了一般。

  顾晚清微微后退,沉默了片刻,仰头问道:“林瑄,你喜欢我吗?”

  林瑄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面上是难得的认真:“姐姐,你该用肯定句的。”

  少年的音色沉沉,低低炸在她的耳边。

  顾晚清压下快速跳动的心脏带来的莫名酸涩感,垂下眼睛轻声道:“那你以后,不要喜欢我了。”

  “为什么?”

  “……你还小。”

  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你“喜欢”的究竟是什么人。

  静默。

  过了许久,林瑄似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姐姐……我控制不住啊。”

14. 控制不住

  顾晚清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巨大的黑暗之中。

  过去的一切,像电影一般在她眼前回放。

  那些慌乱的争执,崩溃的哭声,独自走过的难熬时光……

  她在梦中无力地奔跑着。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枕头上,氤氲出一道道水花。

  天亮时,顾晚清蹬着腿费力睁开眼睛。

  她缓了缓神,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嘟嘟、嘟嘟、嘟嘟……”

  床边正在充电的手机拼命振动着。

  是谢佳佳发来信息,一条接着一条,霸占了她整个手机屏幕:

  【晚清姐~早上好!】

  【我们今天打算去咖啡馆写作业。】

  【你要不要一起呀?】

  自从知道她的职业后,谢佳佳就对她充满了热情。

  只是……

  写作业,她不知道林瑄会不会也在。

  昨天,从洗手间出来后,她明显情绪不佳。宋佳琪努力调动气氛,询问她最近的工作。

  徐子宸想起开学前的偶遇:“原来晚清姐是画家啊,怪不得呢!咱们班那黑板报可让老李在朋友圈风光了一把。”

  顾晚清纠正:“不是画家,只是插画师。”

  谢佳佳眼睛一亮,凑上前问:“晚清姐你认识霁月吗?我好喜欢她的!”

  顾晚清老实回答:“认识。”

  “啊啊啊啊啊!”谢佳佳激动大叫,“这是我最喜欢的插画师啊!她画的《森林之声》我超爱的!姐姐姐姐,你能帮我要下她的签名吗?”

  “可以。”顾晚清应下,“到时候让你们宋老师带给你。”

  “嗷嗷嗷嗷嗷!”谢佳佳一个狼扑抱住顾晚清,“谢谢姐姐,我爱你!”

  顾晚清被动承受着少女的热情,趁机看了眼对面的林瑄。

  少年低着剥着螃蟹,一言不发。

  她咬了咬下唇,收回了目光。

  忽然,一整个装满了蟹肉的蟹壳出现在她面前。

  徐子宸嫉妒得不行:“瑄哥!你怎么只给宋老师和晚清姐,我也要!”

  林瑄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了擦手:“尊老爱幼,咱们是平辈。而且,男儿当自强!加油,你可以的。”

  宋佳琪捧着蟹肉正要感动,闻言怒目而视:“什么老?什么老?林瑄你下次被老李批的时候可别指望我救你!”

  顾晚清看着眼前的蟹肉,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句“姐姐,我控制不住啊。”

  她捏着筷子,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谢佳佳在一旁催促她:“晚清姐,快吃快吃!”

  顾晚清想到自己刚刚才拒绝对方,这会儿却要吃他剥好的螃蟹。

  这行为。

  怎么想,都有点……

  渣。

  顾晚清轻咳了一声,将蟹壳又放回林瑄的碗里:“谢谢林同学,但是我有些海鲜过敏……”

  宋佳琪疑惑:“宝,你什么时候海鲜过敏了?我怎么不知道?”

  顾晚清掐着嗓子,微微红了脸,努力圆谎:“……咳,就这两天喉咙有点发炎,不适合吃海鲜。”

  林瑄挑了挑眉,盯着顾晚清似笑非笑:“姐姐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了?”

  顾晚清:“……”

  小心眼。

  午饭后,她在地铁站前和他们告别。

  一个人慢慢踱回公寓,打开画板开始画画。

  正好是一本小说的封面画稿,讲的是男孩和女孩两小无猜的故事。

  女孩儿在第一次见到男孩时便喜欢上了对方,并一路追逐长大。

  男孩越长大越光鲜,耀眼得像天上的星星。

  女孩儿憨厚可爱,也泯然众人。在步入青春期后,渐渐意识到她和男孩之间的差距,开始犹豫、自卑。

  最终,男孩用他的温柔和守候肯定了女孩的感情,两人一起奔赴美好的未来。

  顾晚清细细描绘着两个牵着手的少年少女,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是一个小女孩追着小男孩的形状。

  人在小的时候勇敢地觉得自己可以战胜世间一切的困难,长大后反而像慢慢被抽离了勇气,变得刻板又胆小。

  她抱着水杯喝了口水,呆坐了一会。

  又继续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晚清不由地心跳快了一拍,透过猫眼看到门外低着头单手插兜的少年。

  一时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好像有人往一杯隔了夜的气泡水里扔了一小片VC。

  原本已经平静了的水里,又争先恐后地冒出了一大堆泡泡。

  门外的少年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抬眸朝她看去。

  隔着猫眼,与她的目光对上。

  他的眉眼间向来掺着点儿肆意张扬的意味,这会儿却出奇地平静。

  叫她禁不住生出点儿自责。

  须臾。

  顾晚清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林瑄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药,拎到顾晚清面前:“给。”

  顾晚清抵着门,没有伸手:“你们刚刚不是走了吗?”

  “你不是喉咙不舒服?我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林瑄直接将药塞进顾晚清手里,“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只是找个借口。”顾晚清抓着袋子,有些无措。

  林瑄无所谓道:“我也只是找个借口。”

  找个借口,来见你。

  顾晚清舔了舔唇,觉得眼底有些热热的。她垂着脑袋,硬着头皮说:“林瑄,我刚刚不是……”

  “我知道啊。”还未出口的话被少年打断,“但是姐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顾晚清:“什么?”

  “失败是成功他妈。”

  林瑄笑了下,好像又变成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姐姐,我们年纪小的人,最不害怕失败。你可以拒绝我。但总不能不让我喜欢你吧?”

  他顿了顿,又微微弯下身,像是靠近情人耳语般低声道:“我说了,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喜欢你。

  控制不住,对你好。

  一瞬间,顾晚清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真的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得紧。

  少年的爱恋,炽热又真挚,叫人受宠若惊,也诚惶诚恐。

  而她,在即将向前一步的瞬间,收回了脚步。

  像个卑劣又胆小的大人。

  林瑄低头看到顾晚清微红的眼眶,一时慌了神:“姐姐,没必要感动成这样吧。你要是现在答应了,我刚刚想好的一千零一种追求法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顾晚清忍不住被逗笑,抬眸看他:“林瑄,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如果你了解我了,或许就不会喜欢我了。

  和以前那些说喜欢我的人,一样。

  会离我离得远远的。

  林瑄看着她,目光沉沉:“姐姐,我只求一个机会。你不能那么不公平。”

  连让我了解你的机会都不给。

  顾晚清默了默,想到林瑄自称的S中理科状元,道:“等你当上S中的状元,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林瑄垂头低低地笑:“行。”

  周日,咖啡馆。

  谢佳佳捧着手机,满脸失望:“晚清姐不来。”

  少女的失落只维持了片刻。

  下一秒,又精神抖擞地转头怂恿林瑄:“哎,瑄哥,喊你小女友出来呗。给我们看看嫂子长啥样,我们快好奇死了!”

  徐子宸提着笔抓耳挠腮,闻言举着双手,快乐地凑了过来:“臣附议。”

  “哦,恐怕不行。”

  “???”

  林瑄算着题,云淡风轻道:“我被拒绝了。”

  谢佳佳一惊:“啥?”

  还有人能拒绝你的美貌?

  林瑄“嗯”了一声,悠悠然补充道:“她嫌我……不是状元。”

  徐子宸:!!!现在网恋都这么卷了吗?

15. 邀请观赛

  十月,天气依旧炎热。

  李明君抱着运动会报名表进教室的时候,整个教室里都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南方的热,是混着湿气的闷热,直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旧的电风扇压根儿无法驱逐空气中的热气,整个教室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底下学生的脸也一个个红得好像被烤熟了一般。

  “徐子宸!”李明君扫视一圈教室,锁定了他,“到我办公室,把我的台式电风扇搬来。”

  想了想,又掏出自己的饭卡:“李连贵,到小卖部买一箱冰的矿泉水来。”

  “哇哦!老李万岁!”

  “老李我爱你!”

  底下的学生沸腾了。

  李明君轻咳了一声,摸了摸自己早上刚刚造好型的胡子,开始宣布正事:“同学们,学校一年一度的运动会马上就要开了。我们高三学生是最后一次参与学校的运动会,老师希望你们能够把握机会,积极报名。在最后的一年里,给自己的高三生活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说到激动处,右手向上一挥!

  班里“懂事”的孩子立马大喝一声“好!”

  瞬间,教室里响应一片。

  巨大的动静引得隔壁班的老师忍不住嘟囔了句“又发什么疯?”

  李明君很满意,将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拍:“好,大家都很有热情。那这样,体委负责帮大家登记好报名表。今天晚自习交给我。”

  离开教室前,他还不忘杀个回马枪:“今天的物理卷自习课下交。”

  “啊!老李不要啊!”

  “老李,没爱了!”

  班里的几个活宝嚎得震天响。

  李明君走得头也不回,十分冷酷。

  徐子宸抱着风扇回来时,正撞上拿着报名表的体委。

  体委敲着纸问:“哎!徐子宸,今年你报什么?”

  徐子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我都行,随便。”

  体委大笔一挥:“行,那就给你报1000和3000了啊。”

  徐子宸:不是,这也太随便了吧。体委你别走,你听我反悔。

  “林瑄,运动会你报什么?”体委走到最后一排,目标明确。

  林瑄转着手中的笔,思索着最后一道大题:“随便。”

  体委斟酌着询问:“跳高?100?”

  刚刚被“随便”分配了1000、3000的徐子宸:“……”

  这区别待遇还能再明显一些吗!

  林瑄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随口应道:“行。”

  体委立马抓住林瑄的试卷:“OK,那我就给你报跳高、100啦。好兄弟,卷子借我参考参考,嘻嘻!”

  运动会上除了比赛项目的报名,入场式也是各个班级竞相攀比的。

  相比正式的比赛,女生们最关心的则是举班牌的人选。

  往年一班举班牌的都是刘玉。

  她皮肤白,五官小巧玲珑。别说是女生稀少的理科实验班,就是在文科班里也算得上是小家碧玉的美女一枚。

  但……原本假小子似的谢佳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留起了长发,露出了一对常年被厚重刘海遮盖的灵气大眼睛。

  美得明艳!美得直接!

  再加上她生生蹿到了一米七的个子。

  当真可称得上是长腿女神。

  刘玉的闺蜜徐艺洁趴在桌子旁喊体委:“体委,今年举班牌的还是刘玉吧。”

  坐在谢佳佳斜前方的邬青青见不得这俩茶艺姐妹花得瑟的模样,翻了个白眼,推了谢佳佳一把:“我倒觉得谢佳佳个子更高,举班牌更显眼,更有气势。”

  咬着笔为题所困的谢佳佳一脸茫然:“啊?”

  体委有些为难。

  别的理科班是选不出美女,愁。

  他们班一下两个,更愁。

  林瑄做完了老李布置的卷子,又从课桌里掏出昨天刚刚在书店买的竞赛题。

  闻言左手食指轻轻拨动上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班里因为谁举班牌更合适小小地争执了起来。

  半晌,他敲了敲桌面,将椅子向后一撤。突然发出的金属条和石板地摩擦的响声让争执不下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林瑄半靠在椅背上,单手转着笔:“体委,我投谢佳佳一票。”

  半睁半闭的眼睛微微划过体委手中的物理卷,体委顿时心中一紧,大声道:“同学们!这样!咱们不记名投票吧!我投谢佳佳!”

  众人:……不是说好的不记名吗?

  于是,一场由小小的争议引发的班级投票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徐子宸不明所以,但很兴奋。

  虽然不知道这个直挺挺地站在运动场上举着班牌面朝主席台持续傻笑的名额有什么好争的。

  但他依然像瓜田里的猹一样到处窜来窜去:“兄弟,投谢佳佳一票!”“姐妹,投谢佳佳一票!”

  杨文晨扶了扶眼镜,想象了一下谢佳佳穿着裙子,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的模样……

  默默地在投票纸上写下了“谢佳佳”的名字。

  经过一番轰轰烈烈的投票和统计,体委站在讲台上激动宣布:“同学们!经过紧张的计算,我们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

  “最终胜出的是名字两个字的刘玉……”

  徐艺洁欢呼:“耶!玉玉!今年举班牌的还是你!”

  刘玉放松了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脸上微微泛红。

  体委:“……还是三个字的谢佳佳呢?”

  徐艺洁转头瞪大眼睛。

  玛德,有病啊!

  徐子宸快乐地敲击着桌面配音:“噔噔噔噔噔噔!”

  体委一拍桌面,压低声音深沉道:“胜利者就是——”

  他长臂一伸,指向谢佳佳:“高三(1)班长腿女神!谢!佳!佳!”

  刘玉俏脸一白,直接从班里跑了出去。徐艺洁一边追一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搞事情的体委。

  “喔!!!!!”徐子宸像是自己得了选美比赛的冠军似的在教室里上蹿下跳。

  林瑄垂眸一笑,伸出长腿。

  “靠!瑄哥你干嘛拌我!”徐子宸一把扶住墙,大叫。

  林瑄勾了勾手指:“手机给我。”

  徐子宸偷偷张望了下四周,摸出手机:“干嘛?”

  林瑄接过手机,将他那颗不断凑近的脑袋推远。

  【姐姐,十月十三号我们学校运动会,谢佳佳举牌,你要来看吗? 】

  【我和徐子宸也有比赛。】

  “又给你小女友发信息?不是都被拒绝了吗?”徐子宸拼命睁大眼睛,挤出一片抬头纹,好奇得不行。

  林瑄竖起手机,斜觑他一眼,大发慈悲似的答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徐子宸:“什么?”

  林瑄:“烈女怕郎缠。”

  徐子宸:“……”

  虽说咱俩都是单身狗,但显然你比我更狗。

16. 漫长黎明

  整整一节自习课,徐子宸静静等待着他被夺走的手机再次被林瑄翻牌。

  然,并,无。

  终于,他在林瑄第N次抽出手机又塞回课桌后,忍不住提醒道:“瑄哥,依我浅薄的恋爱经验来看,人八成是不想搭理你了。”

  林瑄抬眸,看了看他。

  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困惑。

  徐子宸觉得自己好像被需要了,拖着椅子凑近了,准备同他分享自己的宝贵经验。

  结果,林瑄像是终于绕完了一圈反射弧,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有恋爱经验?”

  笑?

  有什么好笑的!

  徐子宸觉得自己被藐视了。

  他气愤地一拍大腿:“两个人的经验没有,一个人的经验还没有吗!成功的经验没有,失败的经验还没有吗!”

  “以我失败多年的经验来看,你这分明就是失败了!”

  林瑄平静地叫了他一声:“徐子宸。”

  “啊?”徐子宸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林瑄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清除,抛还给他:“我这叫黎明前的黑暗。”

  他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我们不一样。”

  徐子宸:“……”

  你这么自信,你网恋小女友知道吗?

  运动会当天,谢佳佳扯着下身的小短裙十分不自在:“瑄哥,我感觉我好像突然变性了。”

  林瑄从竞赛题中抽出神来,瞥了她一眼,安慰道:“放心,手术很成功。”

  徐子宸叼着根棒棒糖闯进教室,四处张望了两眼,神秘兮兮道:“我刚刚观察了一圈别的班的女生。没一个有你腿长!好兄弟!三年了!组织终于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了!”

  “是吗?”谢佳佳眯了眯眼睛,抬脚踹在徐子宸的屁股上,“那像你这样的无用之人,不如让我替组织清理了吧。”

  体委猛地脱下外套,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冲过来:“走光了!走光了!”

  邬青青翻了个白眼:“……短裙底下套短裤,走得哪门子光。”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在教室里做着入场式的准备工作。

  宋佳琪捧着一堆化妆品期待地问体委:“男生要化妆吗?”

  体委一脸惊恐:“宋老师,我们是高中运动会入场表演,不是小学元旦文艺汇演。”

  宋佳琪一脸失落:“是吗?那把谢佳佳压过来吧。”

  “喳!”

  未成年人对成人世界有着本能的好奇。

  就像每个女孩子都偷穿过妈妈的高跟鞋。

  每个男孩子都偷用过爸爸的剃须刀。

  谢佳佳被宋佳琪摁在椅子上捯饬时,周围挤满了凑热闹的学生。

  林瑄坐在教室最后,戴上耳机继续刷题。

  耳机里传来轻柔的音乐,他转头看了眼窗外。

  操场上已经开始有人群聚集,几个家长扛着相机寻找着最佳机位。

  一旁,叠叠乐似的挤在谢佳佳周围的人闹哄哄地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呼,间或夹杂着几句争吵。

  “哇!白了白了!这啥玩意儿!老师你也给我抹点儿啊!”

  “你那一身黑皮配得上咱宋老师的化妆品么!这一瓶不得好几十块钱呢!”

  “靠!谁摸老子的腰!手TM别乱碰!”

  破旧的广播“滋滋”响起,提醒各班整队前往操场时,宋佳琪正一脚踩在椅子上,举着小镊子张罗最后一撮假睫毛。

  邬青青摸着下巴得意洋洋:“啧,要说我眼神儿好呢!这颜值,不得碾压全场呢!”

  徐子宸“啧啧”两声:“化妆真神奇!女人真神奇!”

  体委大手一挥,气势磅礴:“走!兄弟们!跟着我去砸文科班的场子!”

  谢佳佳费力眨了眨眼睛,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同桌小声询问:“杨狗,我……真的好看吗?”

  被少女抓住的小臂处,肌肉紧张地绷起。好像有一小团火苗在灼烧,一路烫到了心里。

  杨文晨推了推眼镜,盖住透明镜片下的波澜,垂着眼睛说:“好看。”

  一众大老爷们簇拥着化好妆的谢佳佳往外走,面上是止不住的骄傲。

  看!这大长腿!我们班的!

  看!这浓颜脸!我们班的!

  高三重学业,S中通常默许高三的班级不搞入场表演,只简单地列个方针、喊个口号走过去就好。

  即便如此。

  一头披肩长波浪,化着精致妆容,穿着格子短裙,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大长腿的谢佳佳出场时依然让运动场上的男生集体沸腾了。

  林瑄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顾晚清时的场景。

  也是在S中的运动场上。

  她举着班牌,素着一张白净的脸,穿着最简单的校服裙走在赤色的跑道上,依然耀眼得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般。

  那个时候的S中,几乎没有男生不知道“顾晚清”这个名字。

  他记得他搬进附中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刚刚升入初中的少年窝在一起谈论着梦想中的初中生活,说着喜欢的女孩儿类型。

  那会儿,就有同宿舍的男生提到了“顾晚清”。

  据说那是一个非常漂亮又优秀的高二学姐,长得像是从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关键人不仅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年年拿文科班第一名,还会弹钢琴、画画、跳芭蕾。

  可以说是最最最标准的梦中情人典范了。

  当时,他举着彩旗,站在跑道边上,听到周围有人激动又克制地讨论着她。心想:哦,原来她就是顾晚清啊。

  傲娇又别扭的小小少年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像所有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儿一样,被惊鸿一瞥的美丽撩动了心弦。

  他甚至没有扭头再看一眼她的背影,好像那样就能抚平心口的涟漪。

  烈日灼心,林瑄站在队伍的最后看向观众席。

  灰色的石板凳上。

  除了老李,空无一人。

  呵,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入场式后就是男子跳高比赛。为了给高三生腾出更多的学习时间,校方把高三的所有比赛项目都挤到了第一天。

  林瑄简单地活动了下手脚,助跑、起跳、过线。

  灼热的阳光下,白衣黑裤的少年一次次接近着极限。

  飞跃横杆时,少年的身体弓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衣服的下摆被风撩起,露出一小节劲瘦的腰和好看的腹肌。

  赛场边,一个女孩儿偷偷用手机录下了这一幕,传到网上。

  激烈的赛场上,没有人知道一个粗糙的视频正在网上以惊人的速度发酵着。

  桑梓大学公寓楼。

  顾晚清揉了揉脖子,放下画笔。

  被搁置了许久的手机上累积了无数信息。她看了一眼,大部分都是画手群里的消息。

  点开群聊,正好是一张视频的截图。底下有画手激动表示:

  【友友们,我宣布我恋爱了!这哪里是高中生,这简直就是我的往后余生!】

  顾晚清看着截图里的少年,不由愣了愣。开始往前翻聊天记录。

  点开视频,播放。

  尽管画质粗糙,又是偷拍视角。但顾晚清依然一眼认出了视频中的少年就是林瑄。

  她抬眼看了看被自己放起来的快递信件——一张S中运动会的家长邀请券和一本用荧光笔圈出了高三男子跳高、100米比赛时间的运动会秩序册。

  舔了舔唇,低头闷笑。

  居然,还是看到了他比赛。

17. 秋日醉酒

  树叶慢慢由绿转黄时,宋佳琪的实习期也结束了。

  尽管是学习紧张的高三,1班的学生们依然在她离开的那一天偷偷准备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

  把她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硬是要请大家搓一顿。

  顾晚清就是在那天晚上接到了林瑄的电话。

  准确的说,是林瑄用宋佳琪的手机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吵闹的人群和嘈杂的背景音乐。少年清越的声音显得突兀又好听:“姐姐。”

  或许是因为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顾晚清一瞬间竟觉得有些恍惚,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

  “嗯?”

  没有回应。

  手机里传来一阵噪音,和一群人呼喊的声音。隐隐约约地,还伴随着一点干呕声。

  对面的少年似乎是经历了一番磨难,又重新把手机的使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听筒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喘息,很近,像他就凑在她的耳边似的。

  顾晚清忍不住缩了下脖子,驱逐颈下悄悄泛起的细小颗粒。

  “宋老师喝多了,你能不能来接下她?”他像是把手机夹在了耳下,声音有些模糊。

  “……你们在一起喝酒?”顾晚清顿了顿,想象了一下一个为人师表的人民教师和她的学生混在一起喝酒的场面,觉得有些“活久见”。

  林瑄:“宋老师实习期结束要走了,请大家一起聚个餐。老李和她都喝多了,现在正抱在一起哭呢。”

  顾晚清:“???”

  你说的老李,是那个听声音十分严肃认真刻板的老李吗?

  “宝!”手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我不想走!我舍不得啊!”

  顾晚清惊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将手机放远了些。柔声安慰:“好好好,不走。”

  “老李!你是我一辈子的师傅!”宋佳琪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忽然又跑远了。

  徐子宸焦急万分的声音传来:“宋老师!这是垃圾桶!不是李老师啊!”

  “……”

  顾晚清叹了口气,问道:“你们在哪?”

  “学校附近的老三门饭店。”

  “好,等我半个小时。”

  夜晚的市区人声鼎沸,顾晚清踩着点儿准时出现在了老三门饭店门口。

  被红色霓虹灯包围的招牌下,林瑄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宋佳琪静静站立着。

  他的身上还穿着S中的校服,松松垮垮地背着个黑色的书包。原本就有些艳色的五官在霓虹灯在照耀下,更显出几分旖旎的味道。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一对桃花眼朦朦胧胧的看了过来。

  明明只是两个月不见,顾晚清却觉得自己仿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定了定神,快走几步,上前从他手里扶过宋佳琪:“谢……”

  喝了酒的人身体特别沉,宋佳琪倒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几乎要失手和她一起摔在地上。第二个“谢”字还没出口,就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所幸林瑄没有完全脱力,在她自己左脚打右脚时,又将宋佳琪扶了回去。

  这一来一去,刚刚吐完一阵的宋佳琪似乎是又被刺激到了。

  梗着脖子皱着眉开始干呕。

  顾晚清头皮一麻,掏出保温杯给宋佳琪灌了两口水,好不容易给这位大小姐伺候舒坦了。

  她赶紧打了辆滴滴,和林瑄一起把这一醉鬼搬上车。

  结果刚刚安静了的人,一上车又开始扒着车门叫唤:“我不走!不走——”

  那撕心裂肺的模样,简直跟电视剧里一面被人追杀,一面死活抱着男主不肯离去的女主一样。

  令人捉急!

  顾晚清深吸了口气,干脆把人往车里一推。再往里用力一挤,坐得安安稳稳。

  正要和林瑄告别,却见车子另一边的门被打开。

  一双长腿直直跨了进来。

  “你不回家?”顾晚清愣了下,开口问道。

  林瑄斜觑她一眼,笑:“姐姐,你一个人能行?”

  顾晚清想到自己刚刚的弱鸡样,默默闭麦。

  宋佳琪住的地方离市区不远,但这会儿正是年轻人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车子像蜗牛一样堵在路上,薄薄的车窗隔离了外面的世界。

  宋佳琪靠在椅背上,睡得昏沉。

  林瑄单手架着宋佳琪一只胳膊,垂着眼睛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味和淡淡的尴尬。

  顾晚清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右手食指轻轻抠着左手手背,连呼吸的都不自觉地变得小心翼翼。憋了片刻,她探了探脑袋,忍不住问司机:“师傅,怎么不放点音乐?”

  《甜蜜蜜》也行!救救这该死的气氛!

  司机憨笑一声:“哦,我这很久没开车了啊。退休后一直窝在家里,今天第一天出车,好多功能都忘了。你等我找找播放键哎。”

  顾晚清两手一紧,咽了咽口水:“没事没事,算了,别找了。”

  尴尬就尴尬吧。

  命重要。

  身边安静了许久的人却好像被戳中了笑点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顾晚清顶着笑声,犹豫了下,主动找话:“今天谢谢你啊。”

  少年屈起食指轻轻敲打着车窗,闻言侧脸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是颇有兴趣地问道:“怎么谢?”

  顾晚清愣住了。

  怎么谢?

  朋友,社交礼仪懂伐?

  客套话懂伐?

  你就该说“不用谢”的好嘛!

  不等她回话,林瑄“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戳穿她:“原来姐姐就是随口说说,不是真心的啊。”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臂,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样子:“啧,刚刚扶了宋老师半个多小时,手臂好酸啊。”

  顾晚清:“……”

  倒也不必如此多戏。

  “你想怎么谢?”顾晚清一时答不出来,将问题又抛给了林瑄。

  少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偏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重:“我想怎么谢都可以?”

  前排悄摸摸偷听的司机猛烈地咳了起来。

  哦哟!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会的啦!

  不仅姐姐弟弟的,还搞这种小暗语。要命!

  顾晚清:“……你好好说话。”

  “嗯?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林瑄慢条斯理地拖着尾调,低声问:“姐姐,你想哪儿去了?”

  明明是深秋的夜晚,顾晚清却觉得有一股蒸腾的热气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脸。

  无言。

  顾晚清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掐了下宋佳琪的大腿。

  “容嬷嬷!别扎了!我招!我全招了!”宋佳琪猛地睁开眼。

  “……”

  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顾晚清:“皇阿玛她昨天在御花园里看了一晚上的小猪佩奇!我有证据!”

  说着,动作迅猛地夺过顾晚清的手机一阵乱点。

  “看!”她骄傲地举起手机横在林瑄面前——小小的屏幕上,播放着身高腿长的少年在运动会上跳高的画面。

  风吹动他衣角的那一刻,硕大的白色字幕跳动着出现在眼前——宽肩劲腰!八块腹肌!姐妹们!我变色龙了!

18. 八块腹肌

  顾晚清听到手机里模糊又熟悉的声音,拼命扒住宋佳琪的手,试图夺回手机。

  谁知道喝醉了酒的人,力气大得简直不像话。

  她越是扒拉,宋佳琪越是兴奋。一个劲儿地将手抬高,还用腿挡着她!

  “别过来!这天下至宝岂容你这般宵小之辈觊觎!”

  顾晚清被气笑了:“宋佳琪,你清醒一点!”

  “哈!”宋佳琪仰面大笑一声,“该清醒的怕是你吧!”

  顾晚清:“……”

  手痒!

  坐在另一边的少年优哉游哉地欣赏着视频,干净的眉眼这会儿染上了浓浓的笑意,和急得满头大汗的顾晚清比起来,显得气定又神闲。

  他垂下眼,恍然大悟般调笑道:“原来姐姐……喜欢八块腹肌啊。”

  顾晚清下意识反驳:“不是六块吗?”

  说完,才发现不对劲。

  好像她真的馋他的腹肌,还一块一块认认真真数过了似的。

  事实上,她只是随便瞟了一眼而已啊!

  并没有!细!看!

  林瑄却又低头看了下视频,认真同她分析道:“嗯,还有两块被衣服遮住了一些。”

  “是吗?我也没有仔细看,不是特别清楚。”顾晚清抓紧撇清自己。

  林瑄点点头:“是有些粗心,下次要改。”

  像是叮嘱学生仔细答题的好老师。

  顾晚清:“……”

  什么下次!

  没有下次!

  她再也不会随便下载来路不明的视频!

  再也不会跟宋佳琪这个醉鬼共处一车!

  再!也!不!会!

  汽车到达桂语新城时,顾晚清猛地拉开早已搭上的车门,飞速跳下车,咬牙架着宋佳琪东倒西歪地往里走。

  林瑄跟在她后面,迎着月光慢悠悠地踱着小碎步。还不忘给她鼓劲:“姐姐真厉害!已经走了一米了!再努努力,五分钟后一定能到门卫!”

  “加油!加油!我们高三(1)班是最棒的!山中猛虎!水中蛟龙!冲啊!”宋佳琪跟着傻笑,两只手甚至快乐地挥舞了起来。

  顾晚清用力抱住她的腰,气得不行:“宋佳琪!你冲错方向了!”

  原本就有些松散的长发被她折腾得一团乱,清瘦的背上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喘了口气,狼狈地看向林瑄:“你的老师,你不帮忙?”

  实在是拖不动了啊!

  林瑄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狭长的桃花眼轻晃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牢牢扣住宋佳琪的手臂,低声问:“宋老师,潦水尽而寒潭清后面一句是什么?”

  宋佳琪被问懵了,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思索了起来。

  林瑄顺势拖着人往里走,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人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

  果然,让理科生闭麦的最佳武器就是——文言文!

  紧绷的肌肉终于得到了放松,顾晚清站在原地大大舒了口气。

  “姐姐,带路啊。”

  少年人高腿长,几秒钟的时间已经带着宋佳琪走到了距离门卫不远的地方。此时正转头看着她,声音淡淡的。

  但不妨碍顾晚清听出他“愣着干什么呢”的言下之意。

  桂语新城虽然名字里带个“新”,但其实是S市老牌的高档小区,小区对于外来访客的管理比较严格。

  进入小区需要说明楼栋,经保安与业主核实后方能进入。

  顾晚清小跑两步,和保安说明来意。而后和林瑄一起静静等待放行。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优雅的妇人带着一位阿姨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她急急扶过宋佳琪,瞟了顾晚清一眼,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便和阿姨一起带着宋佳琪进了小区。

  厚重的铁门轻轻合上,发出重金属碰撞的响声。

  混沌又清晰。

  像是敲打在人心上。

  顾晚清低着头,秋日的晚风带着缕缕凉意,灌进她的眼泪。她轻轻眨了下眼睛,仰头对林瑄笑:“好啦,这下我们不用费力把宋佳琪这头猪抬进去了。”

  月光下。

  清澈的杏眼刻意地弯起。

  像一只受了伤却还执意藏起伤口的小鹿。

  林瑄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姐姐,是我,不是我们。”

  顾晚清不同意:“我也有出力的啊!”

  夜色浓重,林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回走:“嗯,幸好你力气小。不然俩俩抵消,咱们得在这儿耗到天亮。”

  顾晚清顿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说她帮倒忙。

  有些气愤。

  又不得不承认,好像的确是事实。

  她左右思索了一会儿,小声嘀咕道:“打的费是我出的好不好。”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口。

  林瑄转身看着她,目光幽深,充满暗示意味。

  顾晚清悄悄后退一步:“怎么?”

  她都已经认输了,这人不会不依不挠吧。

  “打车啊,我又没手机。”林瑄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吩咐她。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自从看了那个视频后。

  他对她的态度就多了点儿莫名的自信和随意。

  等车的间隙,顾晚清打算自我澄清一下:“我下那个视频,只是觉得你姿势不错,以后也许可以做插画的素材。”

  “哦……”林瑄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写满了“还不承认你就是对我图谋不轨”的讯息。

  “……”顾晚清动了动眼皮,打开相册试图证明自己:“你看!我相册里有很多帅哥的。”

  林瑄随意扫了眼屏幕,慢悠悠开口:“所以……姐姐觉得我很帅?”

  他勾着唇,懒懒散散地站着。鼻梁很高,带一点点驼峰,使他清俊的五官多了分硬朗的质感。肤色在昏暗的夜晚显得有些冷白,又细腻。她很少见过皮肤那么好的男生,尤其是在青春期。

  这张脸,不论她如何挑剔。

  都找不出什么缺点。

  皮相上乘的少年专注又认真的视线,任谁被盯久了都会有些不在意。

  顾晚清目光闪烁,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冒汗,不知如何回答。

  说帅吧,好像助长了他的气焰。

  说不帅吧,又的确违心。

  “嘟嘟!”

  手机适时发出震动,她慌忙点开。

  原以为是滴滴司机的电话,没成想是谢佳佳的信息:

  【晚清姐,你接到宋老师了吗?】

  【瑄哥还在吗?】

  【哎,他刚刚不让我们一起等你。我怀疑他是想偷偷喝酒。】

  顾晚清有些诧异:

  【偷偷喝酒?】

  那边回的很快:

  【是啊,你不知道,瑄哥被他网恋小女友拒绝了。说要把人追回来,好像还没成功。最近一直很消沉。】

  顾晚清“啪”地按灭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林瑄,语速飞快:“我觉得帅不帅重要吗?你网恋小女友觉得帅不就行了。”

  不知这话戳中了少年哪根神经,他忽然弯腰笑得放肆。连带张扬的桃花眼在月色下绽出明媚的艳色。

  笑够了,凑近顾晚清耳畔,刚刚笑过的嗓音带着些沙哑和低沉。

  “姐姐,可是我的网恋小女友喜欢状元啊,怎么办?”

19. 早点铺子

  顾晚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车上的半个多小时的。

  回到家的时候,她直直地冲进被窝,用蓬松的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

  真的!

  太社死了!

  炙热的空气从四面八方传来,顾晚清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咬紧下唇。

  想到少年下车时,眼神像把小钩子似的看着她,附耳轻声道:“姐姐,别吃自己的醋了。晚安~”

  她!才!没!有!吃!醋!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

  这么自恋?!

  顾晚清被闷得实在受不住了,钻出被子喘了口气,像沙漠里的旅人一样贪婪地呼吸着略带凉意的空气。

  忽然,一阵酸意涌来。

  她吸了吸鼻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啊啾!”

  紧接着,熟悉的头疼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绪。整个人迅速变得昏昏沉沉的。

  偏偏针扎似的头疼又不让她安生。

  她的体质从小就不好,小时候三天两头的往医院跑。小儿科坐诊的大夫一看到她,就笑眯眯地问:“哟,又来了?”

  后来是母亲硬逼着她每天一杯热牛奶,才慢慢地不再那么虚弱。

  只是这一吹风就头疼的毛病,是怎么也好不了的。

  无奈,她只能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顶毛线帽戴上,用温热的暖意抵抗剧烈的疼痛。转身时,看到之前林瑄送来的那一大袋药,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书柜上。

  打开塑料袋,发现里面还真有一大盒感冒药。

  她就着水吞了两粒。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感冒药真起了作用。尖锐的疼痛感渐渐淡去,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困意。恍恍惚惚间,顾晚清想到宋佳琪之前兴致勃勃地和她分享过的备忘录——

  【顾晚清的命门】

  1.路走多了会腿酸。

  2.秋天的风会冻到,冬天的风就送命。

  3.姨妈期恨不得长在床上。

  她意识模糊地笑了笑。

  好像还真是这样。

  如果她是宅院里的大小姐,或许还称得上一声娇贵。

  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她只能算是矫情得要命。

  第二天醒来时,顾晚清伸手摸了满头的汗,昏沉的脑袋已经不再刺痛。

  她摘下帽子,起身找了套干净的衣服,走进淋浴间一边冲澡,一边乐观地想:也不算是太矫情,至少自愈能力在与日递增。

  有进步。

  洗澡完出来,顾晚清看了下房间里的挂钟:才早上8点。

  她把头发吹了个全干,用一根皮筋扎了个简单的低马尾。又把床上的被套、床垫全部拆掉,换了新的。

  终于起身出门,准备到公寓楼下的早餐铺吃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自从上次林瑄给她带了早餐后,她莫名地就又重新捡起了吃早饭的习惯。甚至发现了上次那顿丰盛早餐的全部来源——都是桑梓大学附近的早餐铺。

  怪不得他提了那么多早餐,每一个都还是热的。

  早上9点的早餐铺三三两两地坐了几个学生。巨大的铁锅里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是最真切的人间烟火气。

  顾晚清点了一碗热豆花,又撒了大片的糖。一勺一勺地挖着豆花,看着油锅里滚动的油条静静地发呆。

  “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吃甜豆花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老板,再来根油条。”

  顾晚清缓缓将视线从黄澄澄的油条中抽出来,望向他。

  居然是张宸。

  自从上次签约后,他俩就再没见过。这样一个常年活动在中心市区的白领,怎么会出现在边郊的大学城,吃早餐?

  顾晚清“啊”了一声,压下心头的惊讶,礼貌点头:“好巧。”

  他穿了一件棕色的风衣,手上拎着把不合时宜的小伞。

  嗯……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

  男人笑了一下,把伞放在她面前。端了碗咸豆花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顾晚清的思绪还停留在伞上,闻言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满脸迷茫:“找我?”

  找她?

  找她干嘛?

  想到他之前在网上试探似的邀约,顾晚清咽了下口水。

  不是吧,怎么突然就……

  或许是察觉到她警惕的目光,张宸笑着敲了敲桌子:“紧张什么?找你是真有事儿。”

  顾晚清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什么事?”

  张宸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找你有两件事。一是还你上次签约落在公司的伞。你这伞,在失物招领处躺了好久都没人认领,最后我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想起来那天你来签约的时候拎了这把伞。二呢……”

  他顿了顿,突然往嘴里塞了个小笼包,打岔道:“啧,这家早餐店味道真不错。这几年天天忙成狗,很久没有坐着好好吃顿早餐了。”

  顾晚清:“……”

  亲,能不能把话说完再感慨生活。

  她推了推他面前的豆浆,暗示他赶紧吃完说事:“二呢?”

  “油条来喽!”早餐店的老板声音洪亮,将一个放了油条的盘子放在顾晚清面前。

  顾晚清愣了下,指了指对面的张宸:“老板,这油条是他点的。”

  老板笑得暧昧:“嗨!人小伙子就是给你点的嘛!你说你都盯着我那油条看多久了!大学城里这来来往往的多少小情侣啊。这点儿眼力见我还没有?”

  完了又热情地推销道:“姑娘,不是我吹。我们家的油条,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吃。而且不胖,我这都用滤纸析过油的,你放心吃。”

  顾晚清摆了摆手,试图解释一番:“不是的,老板。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老板眨了眨眼睛,表示我都懂。

  小姑娘,脸皮薄嘛!

  “老板,是我想追人家,没追到。”张宸笑得开朗,完全没有曾经被拒绝了的尴尬,“现在嘛,想着情场失意,搏一搏事业。”

  顾晚清抿了抿唇,疑惑道:“事业?”

  “嗯,我辞职了。准备自己创业,开一家出版公司。”男人收敛了戏谑的表情,正经起来,“你的画很有灵气。有没有想过自己创作一本漫画。”

  漫画?

  事实上,不是没想过。

  但画漫画要付出的精力和商业插画不同。

  她需要花费大量的心思在世界观的架构、情节的设定和人物的塑造上。

  她不确定她是否有这样的能力。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这样的精力。

  顾晚清垂下眼眸,搅了搅手中的豆花,掩去眼底的光芒:“没有。”

  似乎是预料到了她的答案,张宸叹了口气,半开玩笑似的说:“啧,创业真是好难啊!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他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张宸——风信出版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小小的纸片很薄,却承载了一个人的全部梦想。

  “呐!未来传媒界的大佬亲手送出的橄榄枝,你可得收好了啊。”

  顾晚清郑重地收起:“好!谢谢你!”

  她的眼神真诚,像是并不认为他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看一个未来的大佬。

  张宸愣了愣,摇头笑了笑:“我忽然有点后悔,轻易放弃了。”

  铁锅里的热气依然蒸腾着,顾晚清弯了弯眉眼:“可你不会轻易放弃你的事业,不是吗?”

  在人生的旅途上,我们会遇到很多喜欢的事物,惊艳的人。

  我们追逐这些美好的事物,或坚持,或放弃。

  但……能够被放弃的,或许都不是那么重要的。

20. 买团毛线

  与此同时,S中高三(1)班教室。

  体委组织着大课间的队伍,扯着喉咙冲教室里喊:“还没出来的赶紧!磨叽啥呢!”

  S中每年秋冬季都要组织学生长跑,不愿意跑步的女生往往会借口大姨妈。在老师看见的地方皱着眉捂着肚子,老师一转身,立马活蹦乱跳没事儿人似的。

  简直完美诠释了金星那一句“小姑娘还有两幅面孔呢!”

  但由于他们的老班李明君同志昨晚喝得直接不省人事了,今天的大课间就是只剩下体委一个人孤零零地组织着十分不好组织的纪律。

  几个女生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被风一吹,齐刷刷地叫着冷。

  S市的秋冬交替并不明显,好像过了夏天就直接进入了冬天。气温降得十分猝不及防,让女孩子的秋装毫无用武之地。

  林瑄懒懒散散地靠在教室外的白墙上,听到后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围巾。

  有些聒噪。

  他戴上耳机,慢吞吞地跟着拥挤的队伍往前走。

  徐子宸从后面扑上来,一手勾着他的脖颈,一手摘下他右侧的耳机:“瑄哥,听什么音乐呢?哇靠!英语听力!瑄哥你没毛病吧瑄哥!”

  他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吓似的,一下蹦得老远。

  林瑄面无表情地拎起被他甩落的耳机,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并不理他。

  “不是,瑄哥你还没放弃?真要拼状元?”徐子宸压低了声音,整个人贴得极近,几乎是趴在了他的背上,和他一起下楼。

  耳机里的音量使徐子宸的说话声变得模模糊糊的,但林瑄依然听了个大概。抖了抖肩,把人从他背上拉下来:“你爸爸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出了教学楼,冷风毫无遮挡地刮在人身上。

  操场上全是学生的抱怨声。

  林瑄体质一向很好,就是到了冬天也像个天然的小火炉,完全不怕冷。因此,他对于天气的变化向来没有什么知觉。

  如今再看,一些怕冷的女生已经早早地穿上了高领毛衣,校服外套底下露出一节毛茸茸的边。

  昨晚,她穿了什么?

  一件黑色的毛线长外套加一条蓝色牛仔裤,脖子上不合时宜地套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尽管这样,露在外面的脸颊,依然被冻得微微泛红。

  才11月底,她就已经穿上了雪地靴,和大街上一些依旧穿着裙子、露着腿的都市丽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顾晚清怕冷,而且很怕。

  林瑄低着头慢跑,耳机里的英语听力已经放完了。他懒得摘耳机,干脆戴着耳机继续跑。

  操场的内圈站着许多据说不能跑步的女生,谢佳佳嗤笑了一声和徐子宸交头接耳:“这个徐艺洁,这个月第三次大姨妈了吧。你说她这样儿,能不能算个医学奇迹?”

  体委后退几步,纠正道:“错了,是第四次。自从开始长跑以来,她这姨妈就没断过。你说,这断子绝孙的谎,她也撒?”

  被人贴上了“断子绝孙”标签的徐艺洁此时此刻却从她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团粉蓝色的毛线一脸娇羞地和人交流:“这个颜色怎么样?你说孙邦鸣围着会好看吗?”

  刘玉看了一眼,违心地夸赞道:“嗯,很好看啊。你亲手织的,他肯定怎样都觉得好看。”

  邬青青竖着耳朵跑过她们身边,跟上大部队,望天感慨:“冬天到了,傻姑娘们又开始给她们心爱的男孩儿织围巾了。”

  王铂睿摸了摸脖子,一脸向往:“如果有哪个傻姑娘愿意给我织一条围巾,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爱上她!”

  “得了吧,那得多傻的姑娘啊。”谢佳佳翻了个白眼,抬起下巴指了指林瑄,“孩子,我建议你还是到瑄哥那儿顺一条比较实际。”

  徐子宸顿时乐了,撅着屁股拱着手:“嘿!瑄哥围巾专卖店,款式繁多,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欢迎光~临!”

  活像个沙子。

  林瑄把耳机又往里戳了戳,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

  中午,徐子宸吃完饭吵着要去小卖部买可乐,一米八几的壮汉撒起娇来简直要人命。林瑄默默闭了闭眼,吐出一个“滚”字。

  结果,人把“滚”自动解读成了“走”,拉着林瑄就直奔小卖部。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去年校外便利店卖毛线大赚一笔的启发,今年的小卖部早早地就挂了一排五颜六色的毛线在售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徐子宸挤进女生堆里,抢了瓶可乐顶着一头乱毛出来:“瑄哥,我跟你说,疯了。这什么毛病?还带强烈传染性?怎么感觉全校的女生都来买毛线了?”

  林瑄摩挲着手里的饭卡,朝徐子宸勾了勾手指:“过来。”

  不知是因为吹了风还是怎么,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不难听,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徐子宸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咙:“干嘛?”

  妈哎!什么太监音!

  怎么连声音都看脸的吗?

  林瑄抬了抬眼皮,眸色深沉。

  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缓缓开口:“陪我去买几团毛线。”

  徐子宸:“……”

  不是,这病不仅传女,还传男?!

  再次站在小卖部前,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毛线。随手拿起一捆,QQ弹弹的质感,居然还有些上头。

  林瑄挑了一团奶白色的粗毛线和一团燕麦色的细毛线,抓着徐子宸比划了下。似乎是对他这个模特有些不满意,皱眉道:“你怎么这么黑?”

  “???”徐子宸一脸莫名,“不是,瑄哥。我这叫男人味好不好!哪有男生像你这么白的?”

  周围女生的视线时不时地飘过来,林瑄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毛线团塞进徐子宸手里:“那你给我比划一下,哪个颜色好?”

  徐子宸认真观察了许久,顶着林瑄不耐烦的眼神,犹豫着举起奶白色的粗毛线:“我感觉这个好一点。”

  林瑄“嗯”了一声,将那团燕麦色的细毛线团连同饭卡一起丢进徐子宸怀里,嘱咐道:“去付钱。”

  然后迅速开溜。

  徐子宸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默背了一遍元素周期表,走向小卖部阿姨。阿姨十分热心,拿着饭卡劝他:“小伙子,这个细毛线不好织啊。你要不要换个粗的?”

  他看了眼站在小卖部外的人影,笑着说:“没关系,阿姨。我们年轻人就爱挑战高难度,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嘛。”

21. 手织围巾

  回到教室,谢佳佳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徐子宸,听说你在追我们瑄哥?”

  徐子宸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硬是瞪着眼睛咽了下去:“哪个神经病瞎说的?老子直得很!”

  谢佳佳不理他,转头问林瑄:“瑄哥,瑄哥,这货是不是在追你?听说这人拉着你去小卖部,硬要给你织围巾,还跟阿姨说男人就是要挑战高难度!”

  林瑄顿了顿,而后笑得有些玩味:“他想追我,不是很正常?”

  谢佳佳瞬间兴奋了,一脚踩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指着徐子宸笑得张狂:“徐子宸!瑄哥把你当兄弟!你却想泡他?!”

  “靠!瑄哥那明明是你让我买的毛线!”徐子宸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浑厚的声线里带了些委屈。又气愤地一巴掌拍在谢佳佳的腿上,“谢佳佳!把你的脚从我的椅子上拿开!”

  杨文晨刷着题扭头看了一眼:“徐子宸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动。

  清秀的学霸脸上眉头皱起,眼波微微划过谢佳佳的腿。

  林瑄挑眉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无声地笑。

  啧,无人问津的老闺女这是要铁树开花了?

  一旁,谢佳佳像是找到了倚仗,愈发嚣张:“就是!瑄哥让你买你就买啊!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等等。

  瑄哥买毛线?

  他买毛线干嘛?

  “瑄哥,你买毛线干嘛?”谢佳佳不理解。

  徐子宸用手奋力拍着自己的椅子,面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好像谢佳佳的鞋底有多大灰似的:“还能干嘛?给他网恋小女友织围巾呗。”说着,顿了顿,仰起头感叹:“我瑄哥这属实是纯情少男啊理整家獨費付βγ!”

  “徐子宸我这是新鞋!新鞋!今儿早上才换上的!”谢佳佳看着蹲在地上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椅面的徐子宸强调,“不是,瑄哥你还没放弃啊?”

  “您老这性格,新鞋半天就变旧了好吗!”徐子宸看了半天,确认没有任何灰尘了,才一屁股坐下,摇头晃脑地模仿着林瑄的口气深沉道:“闺女儿,瑄哥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林瑄低低笑了声,抬脚踹在徐子宸的椅背上:“我闺女儿什么时候成你闺女儿了?能不能别老肖想我?”

  “……”徐子宸默了三秒,捧着试卷挤到体委边上:“兄弟,这题怎么做?”

  体委双手抱胸,一脸惊恐:“兄弟,我我我笔直笔直的啊。”

  徐子宸气得不行:“瑄哥那样儿的就算了,我能看上你这样儿的?”

  谢佳佳趁机插道:“哦,你终于承认你对瑄哥图谋不轨了。”

  几个人插科打诨地闹了一中午。

  下午的课老李依旧来不了,直接让体育老师代课考试。

  结果体育老师拿错了卷子,用了套物理竞赛卷给他们考。

  考得一众人晕晕乎乎的,下了课就在那哀嚎。

  杨文晨拿着草稿纸回头和林瑄讨论最后一道大题。

  林瑄接过草稿纸,一步一步看得很仔细。他们解法不同,杨文晨的解法虽然也对,但相对复杂了一些。

  他们讨论了一会,林瑄用笔敲了敲桌子:“这题借鉴了去年A大提前招生的考题。”

  杨文晨比对着两种解法,有些惊讶:“你想去考提前批?”

  之前从没听他提起过这个想法。

  “嗯。”林瑄笑了下,“去试试水,看看这池子到底有多深。”

  “那还织围巾?”杨文晨不解。

  高三的时间,多宝贵啊!

  林瑄抬手,懒懒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低声道:“不矛盾。”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

  S中男生宿舍。

  一团燕麦色的毛线杂乱地铺在一张深灰色的床上。

  一双修长的手拿着两根银色的长针艰难地动作着,明明不需要什么力气的活儿却生生逼得人手背上骨节凸起。

  徐子宸看不下去了,举着本单词书坐在床上劝道:“瑄哥,要不咱还是买一条吧。”

  没天赋是真不行啊!

  这都快熄灯了,连个头还没起!

  就跟他背了一个学期,还在背abandon一样。

  林瑄不理他,抬手拉上帘子。

  明明视频里看着很简单的操作,怎么实际动起手来这么难?

  吃了好大一个闭帘羹的徐子宸:瑄哥,能先把我的手机还我吗?没有小泽菜菜子老师,我睡不着啊!

  第二天,杨文晨看着林瑄眼底明显的黑眼圈,犹豫了下,依然忍不住问出口:“不矛盾?”

  林瑄咬了咬牙,淡淡道:“不矛盾。”

  谢佳佳瞄了两人一眼,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住脑袋。偷偷摸出手机和顾晚清吐槽:【晚清姐,千年老铁树开起花来好可怕!】

  手机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半晌,才回了个【?】过来。

  谢佳佳:【瑄哥织了一晚上围巾,脸都白了一大圈!】

  手机那头,顾晚清想象了一下林瑄那张本就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再白一圈的样子。

  那不得变成白无常?

  脱缰的思绪飞奔起来,顾晚清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长着林瑄面皮的白无常拎着一团毛线面无表情地织啊织的画面。

  有点鬼畜。

  她甩了甩脑袋,回复:【他织围巾干什么?】

  等了半天,对面都没有回复。企鹅号上,某个少女杂志的编辑疯狂闪动着头像催稿。

  顾晚清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半个月后,她提着一大袋生活用品从超市回来。看到靠在她家门上的少年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跨步向她走来。

  一条燕麦色的围巾被他一圈一圈裹在她的脖子上。

  离得近了,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气。是超市里常见的牌子。混着冷冽的空气和他身上自带的暖意,交织着侵扰着她的嗅觉。

  半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高了一些。原本就颇有压迫感的身高,这会儿更是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将她面前的围巾向下压了压,指尖触到她的鼻尖,让她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

  林瑄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姐姐,走什么神呢?围巾遮住鼻子了也不知道?”

  顾晚清动了动被冷风吹得有些发蒙的脑子,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瓮声瓮气地说:“我已经围了一条了,你再加一条,能不遮鼻子吗?”

  林瑄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笑着说:“那就把原来的摘了呗。”

  “为什么不是摘你这条?”顾晚清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伸手扯了扯围巾,“无事献殷勤,我不要。”

  林瑄弯下腰,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被寒风吹过的眼睫上好似挂上了一层水雾,漂亮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眼下:“姐姐,我为了织这条围巾,熬了好多个晚上。你真的不要吗?”

  林瑄的皮肤本就白皙,入冬后就显得更加白了。这让他眼底淡淡的青灰变得尤其明显,顾晚清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舍得摘下脖子上的围巾。

  主要是……还挺暖和的。

  她想了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道:“以后不要了。”

  林瑄眯了眯眼睛,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好,以后……不织了。”

22. 自己做饭

  12月的S市,气温已经只有个位数。

  对于湿冷的南方来说,室内温度有时比室外更低。顾晚清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

  摁了一下开关,空调却没有如预料一般打开扇叶。

  她又用力摁了两下遥控器,依然毫无反应。

  林瑄换好拖鞋走过来:“坏了?”

  顾晚清一面不死心地继续摁了两下,一面不得不点头承认:“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反应了。”

  林瑄从她背后伸出手,接过遥控器。

  温热的指尖碰到她冰冷的皮肤,让她下意识地转头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林瑄单手拿着遥控器,看到她两只眼睛里闪亮亮地写满了“羡慕”。顺势张开双臂,低头笑着询问:“嗯,天然小火炉,要来取暖吗?”

  顾晚清顿了两秒,接下话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人工的,你先坐着,我去找下修空调的电话。”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走到玄关处的收纳柜前东翻西找。

  “啧,姐姐,天生的才是强生的。真的不考虑一下?”冰冷的空间里,某个天然小火炉连声音都仿佛自带热气。

  顾晚清默默拉高了围巾,挡住耳朵。

  然而,当初装空调时随手一放的保修书,此时此刻好像原地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

  过了片刻,顾晚清直起身来:“我去楼上找一下,你再等等。”

  虽说林瑄是不请自来,但好歹也算客人。

  大冬天的,让客人待在没有空调的冰冷的客厅,怎么想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急急匆匆地踩上楼梯,大衣的一角忽然被拉住。

  林瑄举着背面空了一块的遥控器问她:“姐姐,你家有新电池吗?”

  顾晚清从玄关处找到两节新电池给遥控器换上时,觉得自己冰凉的四肢仿佛都在克制不住地往外冒着热气。

  好傻……

  真的好傻……

  怎么能每次都这么丢脸?

  她在他心里大约已经是个蠢笨的大人了。

  出于某种鸵鸟心理,顾晚清此时并不怎么想搭理林瑄,甚至盼着他赶紧消失。

  她背对着林瑄收拾着刚刚从超市里买回来的东西,问他:“你不用回家吃饭吗?”

  林瑄倚在沙发上,看她柔顺的长发因为风吹纠缠在一起,指尖轻轻动了动。

  听到这话,挑眉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似是自嘲。

  啧,刚刚才费尽心思见到人。

  这就把他往外赶了?

  “哦,我爸妈今晚不在家,没人给我做饭吃。”少年的声音响起,向来懒散随意的声音里这会儿竟有了一丝委屈的意味,“姐姐,我饿了。”

  高三的少年要自己解决一顿晚饭,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她不知怎么的,没有反驳他的鬼话。

  嗯,就当还那一条围巾的人情好了。

  室内温度渐渐升高,顾晚清摘下脖子上的围巾,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边。

  “想吃什么?”她点开外卖软件,问他。

  林瑄却走到冰箱前,单手打开冰箱门:“姐姐,我今天不想吃外卖,我们自己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极其自然。

  自然到顾晚清恍惚间都觉得他俩好像已经一起吃饭很久了。

  仔细想想,他们不过一起吃了一顿早餐、一顿午餐、一顿……晚餐……而已……啊……

  应该……也不算多吧?

  “自己做?”顾晚清抬眼看了看林瑄,那人已经开始盘点冰箱里的食材。

  她回忆了下自己今天在超市里买的面条和生蔬。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难度,决定借此挽回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大人尊严,于是点头应道,“行吧。”

  她将外套脱下,叠放在沙发上。而后找到刚搬进公寓时宋佳琪送的围裙,给自己系上,背手打了个蝴蝶结。

  小小的流理台前,林瑄已经烧好水,开始洗菜。

  手长脚长的少年弯着腰挤在小小的洗手槽里,难免有些好笑。

  顾晚清弯了弯嘴角,而后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探头望了两眼。拿出角落里的砧板和菜刀:“做番茄面吗?”

  林瑄“嗯”了声,他记得她那会儿点了个番茄玉米汤。

  喝得还不少。

  顾晚清自告奋勇:“我来切菜吧。”

  林瑄把洗好的西红柿递过去,再三叮嘱:“小心手。”末了,又补充道:“不用切很小块。”

  果然被小看了。

  顾晚清接过西红柿,像是为了证名似的认认真真切了均匀的12瓣。用脚轻轻踢了下还在洗菜的林瑄,抬眼带着些炫耀的意味,宣布:“我切好啦!”

  前一秒才收回视线低头洗菜的少年感受到脚下传来的轻微动静,眯了下眼,稍稍侧头。

  与她的眼睛对上。

  总共不过35个平方的公寓,自带的流理台更是狭窄得不行。

  两个人并排站立的时候尚且没有太大的感觉。

  但侧过身来,才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然近到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呼吸。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林瑄盯着顾晚清微微泛红的耳尖,低垂着眼眸,掩住眼底的笑意。挪开视线,看了眼砧板上排列整齐的西红柿,夸赞:“嗯,很棒,姐姐真能干。”

  语气像在哄小孩儿。

  顾晚清皱了皱眉,觉得这夸奖实在没有什么诚意。隐隐有些气恼,又带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羞赧:“好了,你洗好菜就出去吧。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了。”

  “你确定?”语气似是不信。

  顾晚清坚定道:“确定!”

  做菜这事儿,只要克服对热油的恐惧,也就没什么难度。

  顾晚清想了想,决定另辟蹊径!

  她往锅里加了些油,直接倒入番茄,用铲子碾碎。

  再开火。

  等锅里的油把番茄的一面煎出了浓稠的汁水,再关火,重新翻一面,继续煎。

  整个过程安全又舒心。

  顾晚清,你简直是个厨艺小天才!

  最难的一步搞定,剩下的无非就是加水、加面、加青菜。

  只是等锅里“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时,她看着满满一锅膨胀开来的面条,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不小心,把面放多了。

  设想中的汤面,变成了拌面。

  呃……拌面就拌面吧。

  青春期的大男孩,吃得多!

  林瑄接过顾晚清小心翼翼端来的一大碗面,收起做了一半的试卷,笑:“姐姐,你这也太盛情款待了吧。”

  顾晚清轻咳了一声,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调侃,自然道:“嗯,你多吃点。高三了嘛,关键期。”

  “姐姐做的,怎么也得吃完。”林瑄拿起筷子,应得干脆。

  顾晚清看着满满一大碗干巴巴的面,有些心虚:“也不用都吃完的……”

  十分钟后。

  林瑄主动洗好碗,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在她下逐客令前抢先开口:“姐姐,我吃撑了。得休息一会儿再走。”

23. 腹肌一般

  顾晚清张了张嘴,咽下即将出口的话。

  为了避免发生电视剧里常演的“盐加多了”咸得慌的戏码,她最后只放了一点点盐调味。

  这么一大碗淡而无味的面,也难为他全部吃完了。

  不仅吃完了,还主动洗了碗。

  这样一想,顾晚清觉得的确不太好意思马上就赶人走。

  于是,将放在一旁的椅子搬到画架前,继续白天未完的油画:“那你休息吧。”

  一副“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的模样。

  林瑄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正大光明地欣赏她的背影。

  她画画时很安静,也很专注,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色彩的世界中。

  他看了一会儿,拖过搁在沙发上的书包,翻出两套卷子伏在小茶几上做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公寓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游走的声音,时间在他们之间温柔地游走,像舍不得这份安宁。

  夜色降临,顾晚清收起画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又细细端详了一遍画好的部分,解开围裙,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转身间,余光瞥到一只细长的手低低地垂在小茶几边上。

  不知什么时候,林瑄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他歪着身子,一双长腿有些憋屈地半缩在茶几底下,脑袋下枕着的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小小的茶几上,铺着两张卷子。

  少年呼吸均匀平缓,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又浓又密,遮住了眼底的一片阴影。

  或许是真的许久没有休息好了吧,竟然就这样写着作业睡着了。

  顾晚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走到洗手间,把沾了油画的手洗干净,又把地上一堆散乱的颜料收拾好。

  视线扫过沙发时,停留在一条燕麦色的围巾上。

  她伸手捞过围巾。

  软乎乎的质感叫人几乎不舍得抽手。

  针脚细密,几乎没有错针的地方。乍一看,像是买的。

  她想象着某个少年一个人躲在宿舍里一边织一边低声咒骂,第二天青白着一张脸继续上学的模样,不禁偷笑出声。

  很快,又像做了错事一般捂住嘴,睁大眼睛望向沙发前的少年。

  那人依然睡得无知无觉。

  尽管屋内打着空调,但12月的天,这样趴着睡终究容易感冒。

  顾晚清想了想,悄悄走到沙发边,弓起身。

  指尖触到沙发上的小毯子,想要拿起来给他盖上。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柔韧性。在成功扯到毯子的一角时,她的身体也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下倒去。

  她条件反射地轻叫了一声,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身子底下是温热又坚硬的触感,顾晚清撑起一只手抬头。

  撞入一片波澜之中。

  原本熟睡中的少年此刻正斜躺在她的身下,一双桃花眼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睡醒还带着点儿隐隐的水光,眼底晦涩不明。

  “姐姐……”林瑄声音有些低哑,“我的腹肌好摸吗?”

  顾晚清愣了一下,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腰腹上。

  “……”她坐直起来,举起右手中抓着的毯子,解释道,“我只是看你睡着了,想给你盖个毯子。”

  言下之意,摸你腹肌只是个意外。

  考虑到这人的自恋属性,顾晚清又补充道:“也不是很结实,就一般。”

  也不知道这话触动了他哪根神经,坐在地上的少年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动出来。

  像是网络上小姑娘们追捧的低音炮。

  “是吗?”他终于止住了笑声,抬起右手轻轻抹了下眼角,歪着脑袋仰头看她,“我觉得还不错啊。姐姐要不要再摸一下?”

  少年笑得微微发红的眼角,透着一股子魅惑。

  要是放在古代,怎么也是小馆院里的头牌。

  顾晚清脑补着他身着轻纱,斜躺在塌上,身上腹肌半遮半掩的画面。面无表情地把毯子往他头上一扔,冷着声音道:“睡醒了,你可以走了。”

  “啧,姐姐好无情啊,摸完人家就不要人家了。”林瑄把毯子抓下来,抱着笑,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顾晚清不再理他,转身把还未清洗的画笔一股脑儿地丢进水桶里,身上明显还带着气恼的情绪。

  林瑄站起来,不再逗她。

  慢悠悠地收拾了茶几上的试卷,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姐姐,我走啦。”他挥了挥手,拧开门把手,又退回来冲她笑,“下次再见!”

  明亮的镜面上,少年的面容和她出现在同一个画框里。

  一个语笑嫣然,一个面色微红。

  一个张扬肆意,一个沉静悠然。

  凑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

  “砰!”

  关门声响起。

  顾晚清木然静立了片刻。

  轻轻抬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快速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心动吗?

  这样仿佛从阳光中走出来的明媚,从山中走出来的自然,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惑人。

  自然是心动的。

  但……

  她收敛了眼神,细细揉搓着笔刷。

  她不想有一天,在那双满眼都是欢喜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不如,就这样吧。

  少年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呢?

  慢慢的,也就消散了。

  林瑄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

  几个小时前,被他谎称不在家的父母此时正端坐在沙发上齐齐转头看向他。

  林父扶了扶眼镜,放下手中的报纸,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说就去趟书店吗?”

  “嗯。”林瑄一边脱鞋一边把锅甩到徐子宸身上,“去了书店出来,路过一个露天篮球场。徐子宸非要上去打两局,就晚了。”

  林母皱着眉接过他手中的书包,在他身前轻轻顿足,抬眼扫了下他的面色。

  神情平静,不似说谎。

  但身上又没有明显的汗水味。

  她一面把书包往林瑄房里放,一面问:“你没跟他一块儿打?”

  眼神和依旧坐在沙发上的林父短暂交汇。

  林瑄正色道:“没,我在旁边做题。”

  一副五好青年的模样。

  林父的视线扫过他周身,在经过衣服下摆时微微顿了顿,心下一阵了然,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和徐子宸一块儿买了个汉堡。”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爸妈,我先休息了啊。你们也早点睡,晚安。”

  门一关上,林母立马跑到林父身边:“你发现什么疑点了?”

  林父语速飞快地低声分析:“大半夜的在露天篮球场做题,视线不佳,一看就是撒谎;汉堡的味道很重,一般吃过后肯定会在身上留下味道,但他身上不但没有汉堡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又是在说谎;最重要的是……”

  林父停了下来,推了推眼镜,目光沉沉道:“他的衣服下摆粘上了一抹很浅的油画颜料!看印记很新鲜!就是今晚的!”

  他和林母对视一眼,得出结论:“老婆,咱儿子谈恋爱了!”

  房间里,林瑄靠在门上,看着衣服下摆的油画颜料低笑。

  这大概……是顾晚清倒在他身上是不小心留下的。

  他眯了眯眼,想到她抬眸间眼里的慌乱和泛红的耳尖,轻轻舔了下唇。

24. 抄袭风波

  12月底的时候,顾晚清上了一次热搜。

  准确地说,是插画师霁月上了一次热搜。

  原因是电视剧《狼少年》火了,顺带着她画的那幅海报也小火了一把。

  紧接着,圈里另一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在微博上阴阳怪气地讽刺她的海报抄袭了他的《楼兰少女》。

  网络的世界里,向来是热度大于真相。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营销号拿着这件事情开始内涵剧作方启用抄袭插画师,发文抵制《狼少年》。

  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剧作方的对家在推波助澜地抹黑《狼少年》。

  但精力旺盛的吃瓜群众最爱看资本打架现场,并毫不迟疑地献出自己的键盘在网络上慷慨激昂地发表着高见。

  接到张宸的电话时,顾晚清正隔着甜品店的橱窗看一个漂亮的巧克力千层蛋糕。

  她僵着手指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晚清,你没事吧?”电话那头的声音透露着明显的担忧。

  顾晚清“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张宸:“你还不知道?现在网络上都在说你的海报抄袭了九溪的《楼兰少女》。”

  “九溪?《楼兰少女》?”顾晚清在脑内搜索了一下,勉强想起了这幅在她看来颇具早期言情小说封面风格的插画。

  她俩画风都不一样,哪来的抄袭一说?总不能她画了个狼族少年,就不许别人再画了吧?

  “我现在在联系我认识的同行帮你运作,先争取把热度降下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急切,“你赶紧上微博看看吧。”

  顾晚清抓着手机的手被风吹得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暗红。

  她对着自己的手呵了口气,真诚地说:“谢谢你,我看下。”

  挂掉电话,点开微博。

  搜索栏上“霁月抄袭”这一话题已经被顶到了热搜第一。

  旁边一个小小的“爆”昭示着它的热度。

  顾晚清点了进去,认认真真看了好几篇热文。始终没有明白两幅完全不同的画,是怎么被那么多人看出抄袭的痕迹的。

  然而这些营销下下面的评论激情昂扬,一条条一列列说得好像她的海报就是照着那幅《楼兰少女》一笔一画描出来的似的。

  手机屏幕上方,接替张宸负责联系她的工作日常事务的新任总监锲而不舍地打着她的电话。

  顾晚清理清前因后果后,接通了电话。

  “顾小姐!你的海报抄袭和我们公司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剧作方那边给了我们很大的压力,我们希望你能够在微博上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电话那头的人情绪似乎很激动。

  顾晚清安静地听着,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面——无数张嘴就像一个个怪兽一样,想要吃掉一个茫然的小女孩。

  多有意思。

  她听着听着,经不住弯起了嘴角。

  甜品店橱窗里的巧克力蛋糕终于被一个漂亮时髦的女孩子买走,顾晚清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把脸埋进脖子上的燕麦色围巾里。

  挂掉了电话。

  S中高三教室。

  谢佳佳在微博霁月粉丝群里气愤地大喊:【靠!那个九溪谁啊!这么不要脸!他那幅幼儿园水准的《楼兰少女》到底哪里值得我们霁月大大抄袭了啊!】

  群里的姐妹们同样气愤:【就是!除了题材,两幅画根本就没有一样的地方!这个九溪就是蹭热度!不要脸!】

  【姐妹们!我刚刚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九溪干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整理了一个表格!大家一起转发!为霁月大大洗刷冤屈!】

  表格中,清楚地罗列了九溪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中暗戳戳内涵其他知名插画师的记录。

  可以说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在他眼里,估计就是他画了朵小红花,别人都不能再用“红色”,不然就是“抄袭”!

  以往,他的内涵基本上也就他的粉丝上蹿下跳地跟着到处喷一喷。

  这次,正好撞上了顾晚清画的是大热剧的主打海报。

  突如其来的热度和不明真相网友的支持,让他一下子上了头,接连又发了好几条暗示霁月作品多抄袭的微博。

  然而,因为顾晚清独特的画风,他的指摘基本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但不明真相的网友依然快乐地抨击着据说抄袭了的霁月,消遣着这一则乏味生活中突发的调味剂。

  偏偏这时候,极少更新微博的霁月忽然发了条微博:【没有抄袭】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其他的说明,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瞬间,一大波网友涌到了这条微博下,侠肝义胆地为九溪抱不平。好像完全看不懂“没有抄袭”这四个汉字的意思。

  开始,评论区里的各种言论尚且还有节制。无非是劝她承认抄袭,给九溪道歉。

  当霁月粉丝在评论区里有组织地展开反击而霁月本人除了最初的那一条“没有抄袭”外,再无任何解释时,网友们的嗨点被点燃了!

  他们坚定地认为霁月已然心虚,粉丝们都是被偶像洗脑了的无脑少女。

  一时间,评论区里各种难听的言论层出不穷。

  谢佳佳在课桌底下的十指快速打字,一张明艳的小脸气得通红。

  “靠!”她低低地骂了一声,把霁月微博中网友蹦哒得最活跃的一条转发到“今天你刷题了吗”群里:【兄弟们!复制我一会儿发在群里的话!给我血洗评论区!不要大意地上吧!】

  徐子宸看了眼讲台上的班长,挪了挪屁股,小声问道:“谢佳佳,你这搞得哪一出啊?”

  谢佳佳:“我最爱的霁月大大被人黑了!现在被挂在热搜上下不来!你赶紧的!照我说的做!”

  “你说什么?”林瑄停下刷题的笔,抬眼看向谢佳佳。

  平日里总是噙着笑的脸这会儿平静得令人心里犯怵。

  站在讲台前的班长看了他们一眼,皱眉道:“安静!”

  林瑄看了谢佳佳一眼,直接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谢佳佳跟着起身:“我也去上个厕所。”

  徐子宸不明所以,有些懵逼地抓了抓头,但依然保持队形道:“班长,我也去个厕所。”

  班长:“……”

  你们不如直接说要出去开个集体小差。

  无人的角落里,林瑄拿着谢佳佳的手机迅速浏览了一遍事件原委。

  他闭了闭眼,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爸,我想请你帮个忙。”

  一小时后。

  著名的法学教授林光中发布了一篇长文,思路清晰地对文艺抄袭的概念进行了界定,分析了整个抄袭的来龙去脉,罗列了相关的佐证资料。

  最终得出结论:霁月没有抄袭!

  与此同时,焦头烂额的剧作方和张宸拜托的几个业内小有名气的媒体人纷纷站队霁月。

  网络上的言论开始出现了动摇。但依然有一大批人认为林光中一定是收了霁月的好处,才站出来影响大众舆论的。

  而这一波对法律界大拿的质疑,彻底激怒了一大波林光中的好友和学生。

  九溪的微博被一众律师八了个底朝天,一篇篇逻辑严谨的长文刷新了“霁月抄袭”话题的页面。

  一个名为“九溪不要脸”的话题默默爬上了热搜。

  林瑄看着微博上已然降了下来的热度,松了口气。握着手机对谢佳佳说了声“借我”,便直奔学校后墙。

  谢佳佳略有有些呆滞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徐子宸:“瑄哥……也粉霁月大大?”

  徐子宸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缓缓吐出了个“哈?”

25. 世间最好

  顾晚清挂了电话,踏着月光慢慢往回走。

  冬天的夜晚黑得格外快,明明才六点多。天色却已经灰蒙蒙一片。

  她走得极慢,冰冷的风迎面刮在她的眼睛上。有些涩涩的疼。

  “晚清!”

  公寓路灯下,有个人影朝她跑来:“你没事吧?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急死我了!”

  顾晚清“啊”了一声,从羽绒服的口袋里翻出手机,不好意思地说:“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张宸笑着叹了口气:“行吧,恭喜你。在你失联的这段时间里,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他对上顾晚清迷茫的眼神,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

  顾晚清安静地听着,突然开口问道:“那个教授,姓什么?”

  “姓林,是个法律界的大人物。剧作方这一手我还真是没想到。”张宸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赞叹这一波公关。威慑力十足,效果出奇制胜。简直妙极了!

  “姐姐。”林瑄看着公寓路灯下相谈甚欢的两人,捏着手机,冷着脸叫了她一声。

  张宸转头看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少年,有些惊奇地问顾晚清:“你弟弟?”

  顾晚清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默了默,应道:“嗯。”声音嗡嗡的,像鼻腔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林瑄垂眼,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姐姐,我饿了。”

  张宸似乎是来了兴趣,笑着逗林瑄:“小弟弟饿了?哥哥请你吃饭?”

  “不要。”林瑄抬起眼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拒绝得干脆。转头看向顾晚清,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姐,我饿了。”

  语气像在撒娇。

  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紧张。

  顾晚清把手往口袋深处又缩了缩,仰头看着张宸:“谢谢你!下次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行!”张宸笑了下,“我随时有空,等你电话。”

  “嗯,那我先回去了。”顾晚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公寓大厅。

  林瑄跟在她身后,路过男人身边时,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张宸望着俩人的背影,揣着兜笑。

  呵!小孩儿!

  电梯里,林瑄看着红色的数字慢慢变化着。忽然开口:“那个男人是谁?”

  顾晚清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张宸。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了一下他们的关系:“他原来是我合作方的代表人,现在……是想挖我的未来业界大佬。”

  林瑄“哦”了一声,缓缓道:“那你还是不要给他挖走了,我看他……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顾晚清听着他的点评,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少年语气平缓,如果这会儿递给他一支烟,估计就能对着电梯门说出总裁文经典台词“天凉王破”了。

  “好,我等他变厉害了再跳槽。”顾晚清笑着说。

  默了几秒。

  林瑄扯了扯她的围巾:“姐姐,暖和吗?”

  她看着缓缓上升的数字,歪了歪头,应道:“嗯。”接着,又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叮!”

  电梯门打开,顾晚清快步走了出去。

  林瑄追上去,像是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拖着长音低着头笑问:“谢我什么?”

  顾晚清把稍微暖和了一些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打开门:“谢谢你的围巾,让我不至于在寒天冻地里变成第二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姐姐,你这个年龄……”他话未说完,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欠欠的。

  顾晚清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第二次见面时的那班地铁上,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低声说“老师的朋友,应该是姐姐吧。”

  袖口下的手动了动,有些犯痒。

  她转身,微微堵着门:“弟弟,你这个年龄应该在高三教室里奋笔疾书的。”语气里充满了“你怎么还不圆润地离开我的视线”的意味。

  “啧,姐姐真无情。刚刚谢完人家就要赶人家走。”林瑄双手插兜,眉眼低垂,莫名委屈。

  如果不是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出的一股子调笑,顾晚清觉得自己大约会信了他的表演:“又逃课了?”

  不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老李老师是否还安好?

  林瑄挑了挑眉,不说话。

  顾晚清叹了口气:“小孩儿,你不用担心我的。”

  那些事情,受伤过一次就够了。

  她已经长大了。

  不会再被伤害第二次了。

  林瑄抬眼,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喉结滚动。一双桃花眼微微闪烁,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可能……不担心?

  打她电话打不通的时候,他都快担心疯了。

  赶到公寓里,发现屋里没人的时候,他急得几乎跑遍了S大整个商业街。

  顾晚清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转身进门,背对着他蹬掉脚上的雪地靴,一面套上毛茸茸的小绵羊拖鞋,一面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霁月?”

  谢佳佳都没有猜到的事儿。

  怎么这人一下就猜到了?

  林瑄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门:“直觉。”

  “嗯?”顾晚清倒了杯热水给他,又倒了一杯给自己暖手。

  “哦……我认识的插画师就你一个,所以……直觉是你。”少年的声音弥散在温热的空气里,有些飘忽不定,又无孔不入。

  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你是唯一。

  顾晚清忽然庆幸冬日里热茶冒出的白雾微微遮挡住了自己的脸,不然她那一刻的情绪大约就要被少年偷看了去。

  她放下水杯,接着解围巾的机会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吃什么?”

  “嗯?”

  “你刚不是说你饿了?”

  “哦,随便吧。”

  “粥?”

  “可以。”

  顾晚清打开电饭煲,放了一小罐洗好的米进去,又加了一大碗水。

  “什么时候买的电饭煲?”沙发那头的少年拿这个手机快速回复着什么,看到她的动作,随口问道。

  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顾晚清顿了顿:“超市搞活动,抽奖抽来的。”

  说完,抬手摸了摸耳垂,没话找话似的问:“你的手机不是被没收了?”

  “嗯,这是谢佳佳的。”林瑄拿着抢来的手机,态度自然又大方,“姐姐,我出去接个电话。”

  顾晚清又给自己添了些热水慢慢地喝着,随意点了点头。

  林瑄走出公寓,确认房门关紧了,接起电话:“爸。”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而后传来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你逃课了?”

  林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父:“是因为网上那个插画师吗?”

  “是。”他走到公寓走廊的最边上,看着天上清冷的明月回答。

  他刚刚……其实说谎了。

  霁月风清,这么好猜的名字,也就谢佳佳那个傻瓜反应不过来了。

  更何况,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她是霁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复又开口:“林瑄,爸爸不是反对你谈恋爱。爸爸看了她的作品,很有才华。但……这么大的作品量,还在读书的孩子是做不到的吧。”

  公寓走廊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林瑄推开窗户:“爸,你信我吗?”

  他伸手,企图接住月光洒下的清辉。

  “你是爸爸的孩子,爸爸当然信你。”

  “爸,如果有一天我有这个幸运,能够牵起她的手。那个时候,你会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没有之一。

26. 初雪时分

  屋里,正在充电的手机“嘟嘟嘟”地疯狂叫着。

  顾晚清一接通电话,宋佳琪就跟炸弹似的疯狂输出:“宝!我刚刚在图书馆码字没看手机!怎么回事!那个九溪是个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居然敢这样蹭你热度,还在微博上阴阳你!还九溪?我看八大洋都不够他浪!”

  “是说,他居然敢惹我。”顾晚清被她逗乐了,“不知道我是宋爷的人吗?”

  宋佳琪被她无所谓的口气气到了,对着空气就是一套军体拳:“不是!你怎么回事!还笑!你差点就被人网暴了知不知道!现在网暴很可怕的!”

  顾晚清点点头:“是啊,很可怕。但谁让我有人罩着呢?这不有宋爷替我出头呢嘛。”

  宋佳琪:“……”

  气死了!说不通!

  顾晚清:“好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幸好有那个大教授站出来帮你说话,他可真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宋佳琪感叹道。

  顾晚清笑了一下,手指在围巾上戳来戳去地玩儿:“是啊,天降正义。”

  她和宋佳琪聊了好一会儿后放下手机。

  电饭煲已经在“咕咕咕”地冒烟。

  先前说出去打个电话就回来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顾晚清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张望。

  没人。

  犹豫了下,她轻轻按下门把手,打开一条门缝。

  凌冽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半闭上眼睛。

  靠!这也太冷了吧!

  顾晚清缩缩脖子,拉紧了身上的衣物,打算关门。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一个温暖的身躯忽然出现,单手扒在门边,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细碎的额前碎发下是少年关切的眼眸。

  顾晚清被冷风吹得不想说话,快速退了一步,将他让进屋来。

  随着“砰”的一声响。

  冷风被隔绝在了屋外,让她不由舒了口气。

  “哪个神经病把走廊窗户打开了?”顾晚清走到沙发边,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把毛毯用力裹在身上,浑身发抖地缓了好一阵。

  那冬天公寓走廊的窗开的是窗吗?

  是大家的命!

  某天然小火炉默了默,收回已经到了嘴边的“关心我?”,附和道:“现在的大学生嘛,什么毛病没有?”

  他走到茶几边时,顾晚清才注意到他的手上还提了一个白色袋子。

  上面画着卡通的纸杯蛋糕图案,看着很是少女。

  “都说女孩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品心情就好了。”林瑄单脚勾过顾晚清画画时坐的椅子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个是蛋糕盒子,店家说女孩儿都爱吃。有三种口味,我都买了。”

  “这个是生巧,我看好多女生买了,我就也买了。”

  “这个是雪花酥,据说卖得特别好,天天断货,供不应求呢。”

  “哦,还有这个。买一送一的奶茶,这家店换了个店员,长得还挺帅的。现在生意可好了,我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喏,还热着……”

  顾晚清看着他如数家珍的模样,想到他一个大男生在一堆小女生聚集的甜品店里专注又认真地挑选甜品;又跑去全是女生的队伍里一脸“这玩意儿要排这么久的队?”的等奶茶,不由轻笑出声。

  片刻,转为大笑。

  她身上还裹着薄薄的毯子,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愉快又柔软。

  顾晚清笑着说:“你还会觉得其他男生帅?”

  她以为就他平日里拽上天了的样子,大约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

  林瑄挑了挑眉:“姐姐,我们帅哥之间是很惺惺相惜的。不过……他的确是没我帅。”

  “是吗?我倒不觉得。”顾晚清故意和他唱反调。

  “真的?”林瑄突然单手撑在茶几上,上半身越过茶几,凑到她面前,“你再看看?”

  他说这话时,眉眼低垂,锋利的下颌角跟着轻轻震动。有种摄人心魄的性感。

  许是刚刚在甜品店呆了好长一段时间,身上还有一点甜腻腻的香味。

  “嗯?”少年的声线低低的,似乎比半年前又成熟了不少,透着即将长成的男人气息,“还是他好看?”

  尾调弯弯绕绕,打着转儿的勾人。

  顾晚清咽了下口水,抬手将毯子蒙上他的脸,将他向后一推:“小屁孩儿,天天就知道比帅。卷子做完了吗?习题刷了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王道!”

  她偷偷按了按疯狂跳动的心口,暗骂自己。

  顾晚清!你清醒一点!

  不要被荷尔蒙迷失了理智!

  被毯子遮了脸的人也不生气,伸手拉下毯子笑得意味深长:“知道了,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当状元。”

  顾晚清:“……”

  笑什么笑。

  再笑就要打120了。

  电饭煲完成煮粥使命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晚清飞快跳下沙发,跑去盛粥。

  这次总算没有发生厨艺灾难,一碗莹白的粥被盛在淡蓝色的瓷碗里,漂亮得像是艺术品。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端着碗放到茶几上:“尝尝?”

  眼神颇为期待。

  林瑄弯腰端起碗筷,吹了吹,送入口中。抬眸看到顾晚清明亮的眼神,一口白粥慢吞吞地咀嚼了好久才缓缓咽下:“不错。”

  顾晚清收回眼神,很是满意,大方道:“我煮了很久,锅里还有,不够再加。”

  林瑄捧着碗的手僵了一下。

  随后低头无声地笑。

  顾大小姐做饭,不保质,但保量。

  林瑄喝粥的时候很认真,高大的身躯坐在小小的椅子上,一条腿抵着茶几,另一条腿无处安放似的斜斜地伸到沙发边来。

  一时间,屋里只有碗筷相撞时发出的清脆响动。

  半晌。

  “小孩儿,我没有心情不好。”顾晚清抱着一块草莓蛋糕,轻轻咬了一口。

  浓厚的甜味填满了她的胸腔。

  她已经是个坚强的大人了。

  林瑄咽下一口白粥,又挖了一勺白粥,淡淡道:“嗯,我知道。”

  公寓的楼道里,忽然有大片的欢呼声响起。隐隐约约有“下雪”的字样传入耳中。

  顾晚清舔了舔唇,起身看向窗外。

  深色的夜空中有雪花乘着月光飘飘而下,在空中打个旋儿,扑到窗户上。又很快消失,只留下点点水痕。

  紧接着,下一朵又扑了上来。

  像藏着某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叫人动容。

  南方的冬天,不常见雪。公寓楼下,这会儿已经有许多大学生跑了出来迎接雪花。三三两两的情侣抱在一起在大雪纷飞中合影。

  “下雪了,许个愿吧。”林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手里还煞有其事地捧了个小蛋糕。

  顾晚清看着小蛋糕上燃烧的小蜡烛勾唇:“不过年不过节的,干嘛?”

  林瑄扬眉:“怎么不过节?12月28日,是插画师霁月第一次上热搜的日子,虽然过程比较崎岖,但结局非常圆满。后被其粉丝林瑄定为霁月热搜节。”

  “……”

  “不喜欢?那我再编一个?”

  顾晚清看了他一眼,飞快地闭上眼,又飞快睁开,“呼”的吹灭了蜡烛。

  “不是吧,姐姐你什么愿望许得这么快?”

  “怎么?不行吗?”

  “行!要不再许一个?认真点!就剩最后一个蛋糕了。”

  “啧,说了许完了。”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这能告诉你?”

  ……

  夜色浓重。

  雪落无声。

  顾晚清在心里轻声说:

  小蛋糕,请你保佑林瑄顺利考上状元。

27. 无家可归

  许了愿的蛋糕就得吃掉。

  刚刚吃过一整块草莓蛋糕,这会儿再来一个。饶是顾晚清再嗜甜也是有些吃不下的,于是切了一大半塞给林瑄。

  从来不吃甜品的钢铁硬汉林小瑄看着手里的大半块精致的巧克力奶油奶糕沉默了片刻。

  伸手举起一把小叉子,戳了一小块边边,送进嘴里。

  甜得舌根发麻。

  顾晚清看着林瑄吃蛋糕时紧紧皱起的眉头,觉得有些好笑:“这么难吃?”

  那眉骨上都可以放一支钢笔了。

  “没,挺好吃的。”他又挖了一大勺,用力咽下。

  就是有些费水。

  吃一小块,得配一大口水。

  窗户外,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出来,甚至有人开始打雪仗。

  也不知道就那么零星的一点点雪搓成的小丸子,那些男孩子怎么好意思抡起来大喊“看我的天马流星球!”

  “姐姐,要不我们也出去玩?”林瑄终于艰难地吃完了蛋糕,兴致勃勃地提议。

  顾晚清回想了一下公寓门外的寒风,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可不想去雪地里做一个冰雕。

  “十点了,你不回家吗?”她的生物钟已经开始提醒她该休息了。

  林瑄眯了眯眼,转身伸了个懒腰斜靠在沙发上:“姐姐,你家沙发好软,好舒服。”

  顾晚清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然后呢?”

  他悄悄拖过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黑色碎发散落在额前。一双眼睛偷偷从发缝里抬起,偷偷打量着她的神色:“我逃课了。”

  顾晚清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某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刚刚在门外,是我爸给我打的电话。”

  哦,“天降正义”本人。

  “老李找他告状了,他很生气。叫我……别回家了。”少年低着头,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姐姐,我无家可归了。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啊?”

  大约是他此时低眉顺眼的样子,和平日里桀骜肆意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

  顾晚清觉得自己竟有些生不起气来。

  “怎么不去住酒店?”大学城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快捷酒店。

  林瑄似乎是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自己此刻“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设,放低了声音道:“逃课的时候跑太急,没带身份证。钱么……”

  他努努嘴,看向茶几上一堆没吃完的甜品,“刚刚都花完了。”

  顾晚清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莫名地胃里一紧。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她刚想说些什么,结果这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长这样,去酒店,姐姐你不担心吗?”

  顾晚清捧着水杯,差点没喷出来。

  她活了二十多年。

  真是第一次见到自恋得这么明明白白的人。

  她用力捶了下自己的胸口,鲠着脖子把水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怎么?最近有嫌疑犯长你这样?怕警察叔叔把你抓走?”

  大约是没有料到她的回复,林瑄愣了下,也不维持他的可怜人设了。仰着脸笑着说:“长我这样的……芳心纵火犯?”

  他话里含着笑,语气闲散又正经。

  好像他真是这样觉得似的。

  顾晚清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将他甩来甩去地暴揍一顿。睁眼又建议道:“不如你跟你爸低个头,认个错,写份检讨书什么的?”

  林瑄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我们青春期的叛逆少年绝不低头!”

  顾晚清:“……”

  我看你多少是带点毛病在身上了。

  青春期的有毒少年。

  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问:“你这是非赖在我这儿了?”

  林瑄浅笑着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文化人的事,怎么能说是赖呢?”

  顾晚清在心里嘀咕了句“不要脸”,探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纸来,裁成一个小长条:“一晚200,写欠条吧。”

  “那如果长期包年呢?”林瑄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顾晚清指尖敲着桌沿,拿着勾边的画笔,一字一句认真道:“那你该去和我的房东谈。”

  收起欠条,顾晚清看了看她的小沙发,又上下扫视了下发育良好的少年,迟疑道:“要不,我帮你打个地铺?”

  “没事儿,随便将就一晚。”林瑄打了个哈欠,一双长腿垂在沙发沿上,一副“我特别好弄”的乖巧模样,“姐姐,我准备洗澡了。你也快去睡吧。”

  顾晚清惊了:“你带了换洗衣物?”

  林瑄伸手捞过装甜品的白色袋子,抽掉里面已经空了的上层,从下层里掏出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盒深色包装的……子弹头……

  顾晚清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一双椭圆的杏眼硬生生地因为惊讶瞪成了圆眼。

  救命!我瞎了!

  她强忍着面上的热度,直直起身:“那……那行……那你休息吧。”

  短短的一句话,说得磕磕跘跘。

  她快步走到楼梯边,习惯性地关了灯。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楼梯间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姐姐晚安~”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低哑,又带着一丝丝的愉悦。

  顾晚清佯装淡定地回复道:“晚安。”

  同手同脚上了楼。

  老旧的公寓楼,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

  白天还看不出来。

  到了晚上,周遭一片寂静。

  顾晚清躺在床上,可以清晰地听到楼下洗手间传来的水声。

  哗啦啦,哗啦啦的……

  她闭上眼睛,控制不住自己奔腾的思绪。

  要命!

  她翻了个身,有些懊恼地蹬了下被子。片刻后,直直地坐起身来,插上耳机,点开了《大悲咒》。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不知循环了几遍。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顾晚清点开屏幕。

  谢佳佳:【姐姐,你不洗澡?】

  顾晚清:“……”

  谢佳佳:【就算是冬天,也要坚持每天洗澡,做个香香女孩哦~】

  顾晚清用力扯了下被角,拔下耳机,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而后冲进了浴室。

  公寓一楼。

  林瑄甩了甩半湿的头发,听着楼上传来的响彻云霄的《大悲咒》,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顾晚清起床下楼的时候,一楼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沙发上的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

  小茶几上放了一碗红枣粥和一张小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姐姐,吃点红枣补气血。

28. 期末考试

  S中高三教室走廊。

  饮水机的接口细细小小的水流慢悠悠地向下淌水,林瑄低头站在那儿。

  和身后一群大呼小叫着“雪啊!”的少年形成了两派截然不同的画风。

  许是因为南方下雪这事儿着实难得一见,各班的老师们竟没有阻止这群人在走廊上到处抠搜那栏杆上遗留的一点冰渣子。

  谢佳佳终于重获想了一夜、念了一夜的手机,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藏着手机的内袋。

  哥俩好似的撞了下林瑄的肩膀:“瑄哥,想不到你也是我们霁月大大的粉丝啊?隐藏得还挺深嘛。”

  林瑄转了下开关,水流随之断开。他慢腾腾地吹了吹水杯里冒出来的热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徐子宸一脸难以置信:“瑄哥!作为一名二八少年,你对小泽菜菜子老师没有半分的敬仰之情!居然去喜欢一个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儿的插画师?”

  “徐子宸你这头猪懂什么!一天到晚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我们瑄哥爱的是霁月大大的才华!才华!你懂不懂?”谢佳佳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徐子宸的胸口。

  “哦,不是。”林瑄喝了口水,抬手打断谢佳佳,“我看上的就是霁月这个人。”

  他侧眸,桃花眼微微上挑,毫无诚意地坦白:“我没告诉过你们,我的网恋小女友……就是霁月吗?”

  空气因为这话凝固了几秒。

  只有保温杯里的热气还在悠悠地往上冒。

  谢佳佳长大了嘴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说“我靠”还是“卧槽”。

  我偶像突然变成了我嫂子???

  妈妈!这是什么言情玛丽苏马甲文剧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后,身长鹤立的少年拖着一个、拉着一个,被两只八爪鱼纠缠着询问“恋情”。

  转角处的楼梯门后,一双嫩白的小手紧紧攥在一起。

  ……霁月……吗?

  12月过后。

  S中正式迎来了紧张的考试月。

  各科老师开始神仙打架似的抢占各种自习课,每天的卷子多的可以开一家废纸回收中心。

  王铂睿抓着头发,高声疾呼:“我算出来了!是23.54辆车!”

  谢佳佳叼着笔,摇了摇头:“又疯了一个。”

  在这一片疯魔的学习氛围中,期末考试悄悄地来了。

  S中的试卷向来以难出名,这次的期末考卷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试卷上的知识点相当庞杂。

  在等待成绩的时间里,徐子宸每天跟幽灵似的飘来飘去,偶尔用一种心碎的眼神看看林瑄。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干嘛?”

  “哎!”徐子宸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今年过年,我还能拿到压岁钱吗?”

  谢佳佳翻了个白眼:“能免受皮肉之苦就不错了,还压岁钱呢!我梦都不敢这么做!”

  “啊啊啊!跪求各位老师改慢点啊!!!”

  然而,S中的老师们听不到徐子宸的殷殷期盼。周三、周四考的试,他们加班加点地赶在周六上午改完了所有的卷子,并完成了分数统计。

  李明君进教室的时候整个人喜气洋洋,他照例捧着一个紫砂茶杯,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期末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这次我们班依然是年段第一,并且是遥遥领先!”

  说到“遥遥领先”的时候,李明君竖起了一根食指,气势磅礴。

  底下学生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害怕自己是那个“遥遥领先”中的例外。

  徐子宸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祷告:“南无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我这次不要倒数!”

  李明君大手一挥,翻开点名册:“接下来,我按照总分排序一个个报下分数啊。”

  “第一名!林瑄!总分702!这次的试卷比较难!全年级只有一个上700的!很厉害!大家掌声祝贺!”

  班里一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掌声雷动。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体委竖起一个大拇指:“瑄哥牛逼!”

  瞬间,教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瑄哥牛逼!”

  不像一群重点中学理科实验班的天之骄子们,倒像是某种黑帮选举现场。

  隔壁班的老师捏着点名册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骂道:“又犯什么病!”

  年级第一了不起吗!

  李明君看起来很高兴,稍稍抬手示意大家低调。又继续道:“第二名,是我们的杨文晨同学!总分692,也很不错!同时,他也是我们的年级第二!”

  谢佳佳激动地抓住杨文晨的胳膊:“同桌桌!你好棒!年级第二哎!”

  周围一片大叫“杨哥!杨哥!杨哥!”

  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杨文晨推了推眼镜,任由少女抓着自己,淡薄的嘴角悄悄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李明君继续报分。

  谢佳佳紧张地舔了舔唇,低声凑近杨文晨问道:“同桌,你觉得我能考第几啊?”

  说完,用力抓了下他的胳膊,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瞪着他:“你别说!”

  紧接着,又用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不听!”

  杨文晨:“……”

  “谢佳佳。”李明君的声音适时落下,“二十八名,总分635,有进步!”

  谢佳佳颤抖着双手,木然转头看向杨文晨:“同桌,你捏一下我的脸,我真的635?”

  杨文晨看着少女细嫩的脸颊,掩饰般垂眸轻声道:“真的。”

  “啊啊啊!瑄哥!我真的635!”

  林瑄看着兀自快乐的谢佳佳无奈叹了口气。

  闺女儿情商太低,怎么破?

  一旁的徐子宸既高兴又悲伤,只能更加卖力地祷告——“南无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不要倒数!不要倒数!不要倒数!”

  “四十一名,徐子宸,总分566。”

  随着李明君的话音落下,谢佳佳一脸同情地看着徐子宸,扯了扯嘴角:“徐兄,别气馁。好歹稳住倒数第四了!”

  倒数第三的体委心态很好:“是啊!而且你这分儿多吉利,六六大顺啊!”

  徐子宸失落了几秒,马上重新振作起来:“谢佳佳!你这次考这么好!得请客!我要吃火锅火锅火锅火锅!”

  谢佳佳心情很好,大气拍板:“行!”

  收到谢佳佳的信息邀约时,顾晚清正好也收到了合作公司发来的问候:【顾小姐,恭喜您!这次的热搜事件完美解决了,并且使您的名气大大提升。剧作方那边的负责人表示下次有这样的合作机会,依然会优先选择您……】

  从头至尾的利益。

  她只看了两眼便关掉了聊天页面,眼不见心不烦。

  【晚清姐,我这次期末考考得很好!基于这样的好心情,本人决定请今晚大伙儿一起吃火锅,你来吗?】

  小姑娘的信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单纯的喜悦,顾晚清想到她昨天发来的关切霁月的信息,抬手回了个【好】。

29. 集体火锅

  谢佳佳定的火锅店就在桑梓大学城。

  顾晚清到店里的时候,一群人已经坐在那儿吃着零嘴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她的身影,谢佳佳站起身来快乐地挥舞着双手:“晚清姐,这里。”

  林瑄抬脚踢了踢徐子宸:“坐对面去。”

  “为什么?晚清姐坐谢佳佳那儿不就好了?”徐子宸一脸懵逼,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哦~瑄哥你这是打算曲线救国?”

  霁月是瑄哥一往情深的网恋对象,晚清姐认识霁月,瑄哥这是希望通过晚清姐在霁月大大那儿留个好印象?

  想通了这一点,徐子宸一脸敬佩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愧是我瑄哥!想事情就是这么深谋远虑!

  顾晚清走到他们那一桌边上,谢佳佳一个弯腰扶正坐垫的间隙,徐子宸已经飞快地蹿了过来,一屁股坐下,对着她笑得一脸开朗:“闺女儿!你爹来陪你了!”

  谢佳佳手还搭在坐垫上,闻言面色一凌:“门在那儿,赶紧滚。”

  六人桌的位置,五个人已经坐定。唯一一个剩下的位置就在林瑄边上。

  顾晚清顿了一下,端端正正地坐好。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从坐在她身旁的林瑄面前伸出一个脑袋,拿着包小瓜子热情洋溢地递给她:“晚清姐好,我叫项羽,就是那个不肯过江东的项羽。”

  这名起得霸气,顾晚清接过瓜子,礼貌点头。

  另一个高高瘦瘦、戴副眼镜,看起来异常斯文,和这群抓马少年简直两个画风的男生坐在谢佳佳边上,还没开口。

  就被社牛谢佳佳勾住了脖子:“晚清姐,这我同桌!学霸!这次期末考……年级第二!”

  她伸出两根手指,一脸骄傲。

  好像得了年级第二的人是她似的。

  林瑄伸手轻轻地按下其中一根手指,单手托腮闲闲道:“继续介绍。”

  多年来的友谊让谢佳佳一下就看懂了林瑄的眼神。

  这是准备骚一骚了!

  她一只手伸直了手指,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不停舞动,指向林瑄:“瑄哥!我们S中当之无愧的学神!年级……第一!”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配合着舞动的手势。可以说是把氛围感拿捏得死死的。

  林瑄挑了挑眉,一只手依然托着腮,歪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学着项羽的样子递给她一杯水:“姐姐好,我叫林瑄。双木林,璞玉瑄。”

  顾晚清不理他,扭头问谢佳佳:“你们宋老师呢?还没到吗?”

  之前她在微信里说宋佳琪也来,但这会儿座位已经坐满,还得请服务员帮忙加座。

  “哎呀!”谢佳佳拍了下手,“晚清姐,忘了跟你说,宋老师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临时有事?”

  “嗯,她导师喊她改论文,非得今晚就交稿。”

  顾晚清摘下手套,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手机。果然,宋佳琪发了一大堆臭骂她导师的微信。

  语言、措辞之丰富,让她几乎叹为观止。

  自来熟的项羽同学扫了下桌子边上的二维码,热情地递过手机:“晚清姐要不要再点点儿?”

  “不用。”顾晚清摆了摆手。

  自来熟二号徐子宸一拍桌子:“晚清姐你别跟我们老谢客气,她有的是钱!想吃什么就点!”

  那架势,仿佛她今天不加个菜就别想走出这个店门儿了似的。

  顾晚清最终抵不住两个人的轮番轰炸,接过手机,加了个玉米。

  把手机递回去时,半道伸出一只手来。

  滚烫的指腹擦过她微凉的手背,让她下意识地松了手。手机直直地往下落,底下是正在加热的火锅汤底。她睁大了眼睛,心中一紧,伸手就要去抓。

  结果,正好和林瑄一上一下地扣住了手机,而她的五根指尖,还牢牢地扒住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顾晚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几乎凝滞了。生怕他当场说出诸如“姐姐,想要摸我的手也不必这样吧?”“我的手好摸吗?”之类的话。

  所幸那人只是抽走了手机,表情不悦地侧头说了句“小心点。”

  也不知道是关心的是手机,还是人。

  顾晚清低头默默地用湿纸巾擦了擦手,谢佳佳忽然大叫一声:“呀!瑄哥你手背怎么红了?”

  她愣了下,转头看向他——冷白的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红印分外明显。

  “该不会是烫伤了吧!赶紧的!去用冷水冲一下。我去外面买烫伤膏!”徐子宸说着,就要往外冲。

  顾晚清伸手拦住他:“我去吧,这儿我比较熟。”

  她转身就要离开,右手却被人拉住。

  “我跟你一起去。”林瑄站起来甩了甩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小伤,没事的。你们先吃。”

  顾晚清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心里莫名的有一种焦急的情绪在蔓延。她直接扯着林瑄就直奔药店。

  身后,徐子宸挠了挠头,迟疑道:“我怎么觉得,瑄哥被烫伤了……还挺高兴?”

  谢佳佳和项羽齐齐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他:“谁特么被烫伤了能高兴,你怕不是期末考考傻了吧?”

  徐子宸:“……”

  不是,刚刚被晚清姐拉着跑的时候他分明看到瑄哥笑了啊。

  角落里,杨文晨低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另一边,顾晚清抓着林瑄的手按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被烫到的地方,还觉得热吗?”

  林瑄感受着她柔嫩的指尖,皱眉认真道:“还有点热。”

  药店阿姨迅速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冰袋,递到顾晚清面前:“小姑娘,淋了这么久了还觉得热,得用冰袋嘞。十块钱一个,不贵的。”

  顾晚清接过冰袋,被突来的低温冻得缩了下手指。林瑄见状从她手里拿过冰袋,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抬起下巴指挥她:“付钱。”

  “……”

  顾晚清想到这人烫伤多少是因为自己,忍气吞声地拿出了手机,又拿了一盒据说是进口的、极其好用的、价值180的烫伤膏。

  “小姑娘,你看你男朋友这么好看的手要是落了疤就可惜了呀,这烫伤膏的钱不能省呀!”药店阿姨如是说。

  顾晚清抬头想要解释:“阿姨,他不是……”

  一旁的林瑄直接拆开了烫伤膏的包装,阿姨急忙拉着她说:“小姑娘,这个包装拆了可就不能退了啊!”

  林瑄眉眼一抬,像是心情极好:“付钱。”

  “……”

  出了药店,顾晚清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带他坐下。

  刚刚冰了好一会儿了的伤口已经从浅红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褐色。

  顾晚清挤出一点点药膏,动作很轻地抹了上去。刚触碰到他的伤口,林瑄就“嘶”地轻哼出声。

  “疼?”

  “嗯,你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

  “你就不能一边抹,一边用嘴吹吹?”

  顾晚清:“……”

  要不要我再说一句“痛痛飞飞?”

  她换了根棉签,一面仔细地涂抹,一面轻轻地吹气。

  林瑄垂眸看着她吹气时微微鼓起的脸庞,像刚刚出生的婴儿脸上挂着的两团小肉团,软乎乎的,可爱到不行:“姐姐,我考了年级第一,有没有什么奖励?”

  顾晚清动作一顿,语速极快地说:“没有。”

  “真没有?”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

  一瞬间,顾晚清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也被烫伤了一般。她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含糊道:“……没有。”

  处理好伤口,顾晚清在烫伤膏上又贴了层纱布,防止这人不注意把刚抹好的药膏给蹭掉了。

  “好了。”她拍拍手,将长椅上散落的物品收拾好,快步往前走,“回去吧。”

  火锅店里,一群人已经热腾腾地吃上了。看到他们回来,谢佳佳立马端上两碗热汤:“来,尝尝。刚涮好的牛肉,配上新鲜的芹菜粒。绝壁美味!”

  项羽帮他们把凉掉了的茶水换掉:“瑄哥,没事吧?”

  林瑄抬眸,扫了他一眼,反问道:“我是林黛玉?”

  顾晚清低着头喝汤,在心里默默吐槽:也不知道刚刚是哪个林妹妹,涂个烫伤膏还要人吹吹。

  徐子宸偷偷喝了一点儿酒,这会儿已经有些上头:“谁说我瑄哥林黛玉?我瑄哥就是牛逼!次次年级第一!谁不服?!”

  谢佳佳拼命扯着他的袖子:“服服服!谁都服!你赶紧的,给我把你那大嗓门闭上。人都看我们这儿了!”

  中间的锅底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红白相间的汤底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她的面前铺展开来。

  顾晚清慢吞吞地咬着玉米想:谁还没拿过年级第一呢?

30. 糖炒栗子

  吃完火锅才8点,谢佳佳闹腾着要逛桑大的夜市。

  夜晚的桑梓大学,比白日里更加热闹。各家精致的小店亮起了彩色的小灯,穿着时尚的大学生结伴而行,说笑打闹。

  商业街中心,还有街舞社团的学生轮流演出。

  项羽看着舞台中心魅力四射的学姐,抱着徐子宸激动大喊:“虞姬!这就是我的虞姬!拼搏百天,我要上桑大!”

  学姐跳完一支舞,下台休息。音响边一个戴着黑色口罩、染着一头炫酷金发的男人递给她一瓶水,周围一群人起哄着要他们共舞一曲。

  显然,这俩是一对儿。

  徐子宸幸灾乐祸地看着项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主上,你的虞姬跟人跑了!还拼搏吗?”

  “晚清姐!快来!这儿有做手工DIY手机壳的!”谢佳佳跑过来,拉住她。

  中心舞台的边上是几个大学生自主创业活动临时搭救的小摊蓬。

  其中一家坐了个漂亮的女生,正用奶油胶做着DIY的手机壳。边上围了两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似乎也想动手尝试。

  小摊的面积很小,座位只有两三个。

  顾晚清和谢佳佳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轮到她们。

  她刚刚观察了许久,发现这奶油胶其实和油画差不多,只是更加湿润柔滑一些。于是向店主借了把画刀,仔细地调了颜色,慢慢地往透明的手机壳上一层一层地描绘着脑海中的场景。

  暗色的夜空、暖黄的灯光、飘零的雪花……

  谢佳佳七手八脚好不容易做完后,被自己眼前这一坨挤得一片混乱的色彩丑瞎了眼。只好拼命往上加各种小配件,总算在店主小姐姐的指导下完成了一个丑得不那么明显的作品。

  她憋着嘴左右看了半天,把它塞到杨文晨的手里:“太丑了,送你吧。”

  静默的少年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壳,抽了抽嘴角,默默掏出手机将它套了上去。

  徐子宸夸张地捂着眼睛,指着谢佳佳为杨文晨打抱不平:“不是,你咋什么垃圾都往咱杨哥那儿塞呢!这么丑的手机壳,真是要瞎了眼了!”

  林瑄抱胸,默然看向徐子宸:“……”

  真是瞎了眼了!

  你单身18年,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哇!晚清姐你做的好漂亮啊!”项羽手里捧着一包烤栗子,嘴里叼着一串刚刚从隔壁摊位买来的烤鱿鱼,显然已经把他的虞姬忘了。

  顾晚清完成了奶油胶的绘制,选了几个小人小心地放置在手机壳的最下面,闻言笑着说:“是吗?”

  “送我吧。”她话音刚落,林瑄就勾过谢佳佳的椅子,坐在她旁边歪头看着她,“就当是……对我考年级第一的祝贺?”

  项羽“哇”了一声,对林瑄的厚脸皮叹为观止:“瑄哥你喜欢人家晚清姐……”

  顾晚清抓着手机壳,登时心中一紧。

  他咬了口鱿鱼,接着说,“……做的手机壳,就要人家送你啊!”

  顾晚清:“……”

  麻烦你,吃东西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了!

  几天后。

  徐子宸抱着试卷在教室里哀嚎:“为什么!期末考都考完了!我们还要上课啊!”

  杨文晨转头认真解释:“S中传统,向来如此。”

  项羽一脚蹬上椅子,镇臂高呼:“从来如此!便是对吗!”

  谢佳佳灌完水回来嫌弃地瞪了俩人一眼,无意间看到林瑄放在笔袋里的手机壳上少了几个小人挂饰,惊道:“呀!怎么才几天就掉了?这质量也太捉急了吧?”

  她伸手戳了戳杨文晨:“同桌,我送你那个呢?”

  杨文晨怔了怔,摸出完好如初的手机壳:“……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挂饰,愣是一个没掉。

  林瑄看着笔袋里只留下了一个小男孩挂饰和一个小女孩挂饰的手机壳,把手枕在脑后,靠着椅子扬起眉毫无诚意地说:“啧,真羡慕你。”

  懒散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羡慕的味道。

  彼时,顾晚清手里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小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宋佳琪的电话。

  “宝!我到桑大了,你们在哪?”

  顾晚清一愣:“我们在商业街舞台这边,你论文改完了?”

  这么快?

  宋佳琪重重哼笑一声,又像是顾忌着什么似的压着嗓音道:“别说了!就一点论文格式和参考文献的排序,那个周扒皮非不让我走!都跟他说了老娘有约!有约!气死了!你们在那等我啊,我马上到。”

  “宋老师来了?”林瑄剥着栗子,低头问她。

  项羽买来的烤栗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去。

  顾晚清点点头:“嗯。”

  宋佳琪说的马上果然是马上。很快,顾晚清就在灯火阑珊处见到了宋佳琪欢快跑来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宝!我想死你了!”她扑上来的力度还和从前一样生猛。

  看来是还没被论文折腾死。

  谢佳佳等人看到宋佳琪万分亲切:“宋老师!我好想你啊!”

  徐子宸张开了双臂,正要向前冲,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拦了下来。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脸上表情很淡。五官矜贵俊朗,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站在宋佳琪身侧,像是在宣誓某种主权。

  林瑄轻轻按了按眉角,笑着问:“宋老师,这位是?”

  宋佳琪轻咳了一声,双手平摊向上,模样有些狗腿地介绍道:“这是我最最最尊敬的导师大人。我们周老师今天牺牲了自己休息的时间,帮助我一起修缮论文。还顺道送我来了桑大,敢问这世间还有比我们周老师更好的老师吗?”

  顾晚清看着她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声情并茂地说:“没!有!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听出了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

  项羽啃着最后一点儿鱿鱼须,迟疑道:“老师的老师,那是……师公?”

  徐子宸毫不犹豫地上前握住男人的手,兴奋道:“师公好!”

  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缺乏文学常识的理科直女宋佳琪凑近顾晚清低声询问:“老师的老师是师公?”

  顾晚清犹豫了下,点头应道:“……嗯。”

  虽然……老师的老公,也叫师公。

  一脸“我很高贵,莫挨老子”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被徐子宸热情满满的“师公”二字取悦到了,松弛了眉心,抬手看了看表,转向宋佳琪道:“走吧,请你的这些小朋友吃夜宵。”

  “啊?”

  “你不是说改论文改饿了?”

  “是……是啊。”

  “那不走?”

  有人请吃夜宵的自来熟一号和自来熟二号很高兴,拖着宋佳琪就直接往前冲。

  林瑄把玩着手机走在顾晚清身侧,将一包牛皮纸塞进她的手里,笑得慵懒又张扬:“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顾晚清垂眸,打开。

  是一整包剥好的烤栗子,暖呼呼、热烘烘地,躺在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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