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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无极:论宝钗(郑磊著):第九章:“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宝钗诗词解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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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

郑磊著

第九章:“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宝钗诗词解析

在本书第八章里,我们讨论了薛宝钗以作诗填词、制谜行令等文艺活动来承载自身愤世、出世理念的情形。在本章中,我们还将沿着这一思路,继续深入探讨下去,逐一解析《红楼梦》中宝钗的诗词作品,以及书中那些同宝钗形象的塑造密切相关的诗、词、曲、赋等韵文题咏。其中,本章所要重点讨论的《凝晖钟瑞》、《更香谜》、《白海棠咏》、《忆菊》、《画菊》、《螃蟹咏》、《牙牌令·铁锁练孤舟》、《镂檀锲梓谜》、《临江仙·柳絮辞》,均系脂评本前八十回中明文记载了的宝钗的诗词作品。《十独吟》虽不见于现存的脂评本中,但根据脂批以及相关上下文的提示,我们可以知道在曹雪芹的后三十回佚稿中,它仍然属于宝钗所创作的组诗。此外,《金陵十二钗判词·可叹停机德》、《金玉姻缘赞》、《山门·寄生草》、《邯郸梦·赏花时》则属于对宝钗形象的塑造起了举足轻重作用的相关诗词韵文,我们也将其列入本章所要解析的范围之中。由于文情的需要,我们在本书前面的章节里,已经对上述诗词曲文中的一部分作品进行过阐释和分析。但为了确保本章体例的完整,笔者这里将不避重复之嫌,仍然对这些诗、词、曲、赋作出尽可能详尽的解说。关于这一点,还望本书的读者见谅。

1、《凝晖钟瑞》

原诗在小说第18回中,其全诗如下: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解析:

这是一首应制诗,也是书中明文记载的宝钗的第一首诗作。在《红楼梦》里,跟这首诗一并出现的还有黛玉的《世外仙园》、探春的《万象争辉》、李纨的《文采风流》等一系列的应制诗。而这些应制诗也分别是黛玉、探春、李纨等人在书中的第一首诗作。所谓“应制”指的是臣下奉君王或皇家之命,进行作文赋诗的一种活动,主要功能在于娱帝王、颂升平、美风俗等等。既然是写诗“应制”,那题材和主旨自然由不得当事人自己选择,那是必须对皇帝或皇家的其他代言人——皇太后、皇后、皇妃等等,进行歌功颂德才行。可同样是写应制诗,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写,写到什么样的程度,却又全靠每位当事人自己去把握。同样是写诗“应制”,有人是竭力颂圣,一门心思地想在这些歌功颂德的词藻上出风头、挣表现,以博得君上的好感。有人则对这些讨恩邀宠之类的东西不屑一顾,只勉强应酬,以求敷衍了事。还有人倒是也想积极挣表现,只可惜笔力才情不够,只能“勉强随众塞责而已”。作者也正是通过对这些不同态度和表现的描写,勾画出了大观园群芳中每个人不同的思想性格和文学创作水平。那么,宝钗写这首《凝晖钟瑞》,又该属于哪种情形呢?答案是明摆着的:宝钗分明属于诗才极高,却不屑为此,只求应酬敷衍的那一类。而实际上,脂砚斋在谈及宝钗此诗的时候,他(她)就已经明确指出“此不过颂圣应酬耳”。其批语的全文如下:

好诗!此不过颂圣应酬耳,未见长,以后渐知。(庚辰本第17、18合回双行夹批)

之所以说宝钗的《凝晖钟瑞》是“好诗”,乃是因为宝钗在作诗填词方面,本来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她一出手就自然是典雅、庄重的语句。之所以又说此一《凝晖钟瑞》属于“未见长”的那一类,乃是因为宝钗主观上把这种写诗“应制”,当成了不得已的“颂圣应酬”。她只求应付过去,并没有用更多的心思去发挥、创新。因此,这诗写的虽然中规中矩,看上去似乎处处都合乎“应制”的规范,可它却惟独缺少了盛赞君上的无限忠心和卖力表演的热烈激情,显得含蓄而内敛,甚至骨子里还隐隐透出了一种对皇家及其皇权敬而远之的态度!

首先看诗的标题,这就已经曲折地表现出了宝钗同皇家、同贾府的疏离感。所谓“凝晖钟瑞”,“凝”是凝结的意思,“晖”是日光的意思,比喻皇恩,“钟”是集中的意思,“瑞”是吉祥的意思。合起来,就有暗暗揶揄贾府迎接元春省亲的场面之盛大,好像独得了皇恩,包揽了吉庆一般的意思。亦如当时宝钗“奚落”宝玉所说的那样:“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第18回)言下之意,你家如此气焰熏天,我都简直不配做你姐姐了。相比之下,这时候黛玉的应制诗偏偏起名叫“世外仙园”,反把最世俗的皇权当作世外仙境来歌赞,其挖空心思以“颂圣”的心意就要直接得多,也露骨得多,且不含任何讥笑、反讽的意味。因而,脂砚斋对于宝钗“凝晖钟瑞”四字扁额的批语是:

便又含蓄。(庚辰本第17、18合回双行夹批)

对于黛玉“世外仙园”四字扁额的批语却是:

落思便不与人同。(庚辰本第17、18合回双行夹批)

点明宝钗当时的态度是在“应酬”,她于此刻作诗的文风也是基于“含蓄”的原则,而惟有林黛玉是要在这个地方别出心裁地赞美皇家。这种观感同长期以来的拥林派观点截然相反,却恰恰与我们的上述分析不谋而合。

接下来,我们再来审视宝钗《凝晖钟瑞》的具体内容,其字句之间所流露出的权势者敬而远之的态度,那也是脉落清晰可见的。先是诗的首、颔二联,基本上以白描的手法,道出了贾府迎接元春归来的盛景。所谓“芳园筑向帝城西”,这句用不着解释,说的乃是大观园修建的方位、地址,不过是客观描述了书中的一个事实而已。“华日祥云笼罩奇”又指什么呢?应该是指贾府之内上下人等的喜悦之情和忙碌热闹之景,如被华日照耀、祥云笼罩一般。按书中所写,“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这不是“华日祥云笼罩奇”又是什么?一个“奇”字写出了这种场面的繁闹异常。“高柳喜迁莺出谷”,按字面的意思可解释为:大观园中高高飘扬的柳枝喜迎刚刚飞出山谷的黄莺,实际却暗是指园内为迎接省亲而营造的一片莺歌燕舞的升平气象。“修篁时待凤来仪”则道出了贾府众人对于元春到来的那种期盼已久的心态。“篁”,本意为人工栽种的竹林,这里泛指竹子。“凤”,比喻元春这样的皇妃。“仪”,特指皇家女性的仪范。整个一句取的是所谓“有凤来仪”的典故,意思是说贾府诸人栽好修长的美竹,就等着元春这只金凤凰前来驻足、停留。而事实上,当时在大观园内有一处院落的正名就叫“有凤来仪”,这就是后来林黛玉所居住的潇湘馆。按书中的交代,此为元春进入大观园以后的“第一处行幸之处”。这就等于告诉我们,在那一群怀着诚徨诚恐、翘首期盼的心情,等待着元妃驾临的贾府诸人当中,林黛玉便是他们中间最为典型的一个代表。当然了,这一层含义并不是出于宝钗自己的主观意志。但客观上,作者却不妨借此来“双关暗合”,既道出宝钗对于贾府中人势利心态的不满,又隐隐地将自己批判和反思的矛头指向了热衷于“邀恩宠”、“独立名”的林黛玉!至《凝晖钟瑞》的颈联,宝钗那种藐视权贵的思想就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了。所谓“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从表面上看似乎仍然是在颂扬皇家,说的是皇妃巡行所到之处,诗才文名已经显扬,以“孝悌”为代表的儒家教化也将相应地深入人心。“宸游”,本指帝王之巡游,这里借指皇妃归省。但细细读去,则又未必尽然。众所周知,皇家开恩放妃子们归家省亲,本是他们用来张扬“以孝治天下”的一种政治手段。元春本人也是素来以“贤孝”而享有盛誉的,并非以文才出众而闻名。实际上,元春在读了这首《凝晖钟瑞》和黛玉的《世外仙园》以后,她自己也承认她的文学才能不及钗、黛:“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第18回)可宝钗在这个地方却偏偏以“文风已著”来称扬元春。对于元春身上所突出的一个“孝”字,以及这次省亲活动所要彰显的“孝化”二字,宝钗反倒只是淡淡地说是“孝化应隆归省时”,而不说“孝化已隆归省时”或者“孝化既隆归省时”。所谓“应隆”就有应该如此,可现实却未必如此的意思。这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所幸元春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之人,更不是一个喜欢被别人吹嘘追捧的浅薄之徒。否则的话,这样的文字只能让她感觉尴尬难堪才对。而到了尾联当中,宝钗又更进一步地发挥了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精神,明知元春并不以诗才见长,却偏要赞其“睿藻仙才盈彩笔”,再紧接上一句“自惭何敢再为辞”,言下之意,娘娘的大才,我等哪里能相比,惭愧得都不敢下笔了!正好画龙点睛,点出了此诗从头到尾所暗含的敬而远之的讥讽之意。我们不妨比较一下林黛玉的两首应制诗(包括代宝玉作的一首)的尾联。《世外仙源》的尾联有曰:“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杏帘在望》的尾联则说:“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皆是挖空心思、别出心裁地来赞美皇权的字句,且字里行间,充斥着喜悦的情调,反映的是林黛玉对元春省亲的赞扬与羡慕之情。相较而言,宝钗的《凝晖钟瑞》到了末尾,却反顿一句“自惭何敢再为辞”来加以收结,其内中所显出的那种宝钗对于皇家恩宠的不屑一顾之情和勉强应付之态,已经可以说是昭然于纸上了!

而事实上,也正是在比较了黛玉的《世外仙园》和宝钗的《凝晖钟瑞》以后,脂砚斋方特意批云:

末二首是应制诗,余谓宝、林此作未见长,何也?盖后文别有惊人之句也,在宝卿有生不屑为此,在黛卿实不足一为。(庚辰本第17、18合回双行夹批)

明确指出:对于写应制诗歌功颂德一类的事情,宝钗的态度乃是“有生不屑为此”,黛玉的情形则是虽“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却“实不足一为”。钗、黛二人在此次作诗“颂圣”上面,虽然同样是未能发挥到自己的最高水平,但在黛玉,这只是客观能力上的“不足”——她并不像宝钗那样博学多识,能够熟练运用诸如“睿藻”、“宸游”、“有凤来仪”之类的应制诗专有的典故,因而擅长写这种题材,而只能靠挖空心思、别出心裁的构想来略略弥补自己的劣势。惟独在宝钗这里,问题才出在主观意志方面。因为宝钗对这些颂圣拍马的事全然不感兴趣,只愿意把她的心思和激情用在诸如《更香谜》、《白海棠咏》、《螃蟹咏》、《临江仙·柳絮辞》那样的“别有惊人之句”的愤世、出世之作上面,尽管她完全有能力把应制诗写得更加出神入化,却也“自惭何敢再为辞”,不愿意多动脑筋、多下功夫,所以才导致了宝钗的应制诗跟黛玉一样“未见长”,而只能平分秋色的局面。当然了,这样的结论对于那些持拥林派红学观的学者来说,他们是断断难以接受的。他们怎么可能承认被他们一直诋毁成所谓的“封建卫道士”的薛宝钗才是书中真正的愤世嫉俗者呢?可只要我们结合第28回中“薛宝钗不屑皇妃赏”的情节来看,任何一个不带偏见的人都不难发现,脂砚斋的判断实在是所言非虚:

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日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惦记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第28回)

你看,面对元春的特别赏识,宝钗的内心不仅没有任何荣幸之感,反倒是“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甚至还反过来以“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惦记着黛玉,并不理论这事”为“幸”!而对于元春的特殊恩赏,宝钗的态度尚且如此,那么,在元春归省之际,宝钗将那些作诗应制、歌功颂德的举动,看作是不屑一为的事情,这不也是十分顺理成章的吗?如果当初在作《凝晖钟瑞》的时候,宝钗对于皇家和皇权就没有一点敬而远之的心态,而她现在却居然能够如此藐视皇妃的特别恩赐,那反倒是全然不可理喻的事了。

2、《更香谜》

原诗见于蒙府本、戚序本、己酉本的第22回之中,亦被畸笏叟“暂记”于庚辰本第509页的批语当中。惟有时间上晚出的甲辰本、梦稿本和程甲本将此一首“宝钗制谜”(畸笏叟语)张冠李戴地错判给黛玉,以至于弄得一部分不熟悉《红楼梦》版本源流的读者搞不清楚它为何人所作。而现在,我们通过对戚序本第22回尾文、甲辰本第22回尾文和程甲本第22回尾文的辨析,可以十分明确的知道,蒙府本、戚序本、己酉本的正文,以及庚辰本第22回的笏评,均将《更香谜》归于宝钗名下,正是符合曹雪芹的原著原文的写法。而甲辰本、梦稿本和程甲本将其归于黛玉,乃是大错特错了。

《更香谜》全诗如下: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解析:

这是一首作于元宵佳节的灯谜诗,其谜底是更香(一种标有刻度,可以通过燃烧的长度来计算时间的熏香)。此诗虽然表面上只是一种游戏文字,但从诗的内容来看,这里宝钗也正巧借了更香燃烧的特点,倾泻出了自己心中郁结已久的愤懑和愁怅:“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宝钗全诗,以一位罢朝归隐的高洁之士自况。所谓“朝罢”,本意是说臣僚从皇宫里下朝归来,也可以指做臣子的辞官不做,从此远离朝廷的庙堂。此处显然取的是这后一种意思。因为宝钗的整个一句“朝罢谁携两袖烟”,是有意反用杜甫《和贾至早朝大明宫》中的一句“朝罢香烟携满袖”。古时皇帝接见群臣,要在大殿上燃烧熏香。因此,杜甫说他下朝归来袖子里还带有庙堂上熏香味。而宝钗却反过来说,“朝罢”以后谁的袖子里还能携带这种香气?可知这里的“朝罢”是指辞去官身,断绝了与朝廷的往来。那么,好端端地为什么又要辞官不做呢?显然,这正是宝钗基于社会正义感的一种悲愤之情:正因为她看到了当时那些读书做官的男人竟没有一个是好的,皆是“读了书倒更坏了”,“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第42回,宝钗语),意识到了当时朝政的昏暗,她才会假设自己若是一个历经宦海沉浮的士人,最终也会选择辞官不做,回归山野。有意思的是,就在第22回这个地方,作者还假作不经意地点出了一句:此刻正值“贾政朝罢”,回到了家。这两个“朝罢”,其针锋相对的用意就再明显不过了:宝钗在自己的灯谜诗中,起首一句便用上“朝罢”一语,分明是要以此“朝罢”来与彼“朝罢”唱一唱反调。也难怪稍后贾政一读了宝钗的这首《更香谜》,他就会感觉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给出了一个极其负面的评价!接下来,下一句“琴边衾里总无缘”,说的是宝钗所自比的这个隐逸之士虽退居江湖之远,却仍然心忧天下,不以“琴边衾里”的男欢女爱、娱嬉逸乐为念,但为自己的理想不能实现,正气不能伸张而忧心如焚、彻夜难眼。琴为乐器,衾为被褥,分别是娱乐与欢爱的象征。按,更香是熏庙堂大殿的鼎炉之香,熏衣被以及抚琴时所焚之香一般都比较小,皆用不着点燃更香。因此说更香同“琴边衾里”总是“无缘”,正好比喻宝钗忧虑的是国家、社会方面的大事,而非才子佳人、个人得失方面的小事。然后是颔、颈二联又借更香燃烧时的特点,描绘了宝钗为忧愤所困,终宵难眠的特点。“晓筹”指古代用来计时报时的竹筹。“鸡人”是皇宫中专职守夜的报时官。他们头戴象征雄鸡红冠的“绛帻”,每夜守候在宫门外,专等鸡叫的时候向宫中报晓。由于更香本身有计时的功能,所以是“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即五更天。一般的炉香点上一段时间后就需要添加香料。更香却可以燃烧很长时间不需要添料,所以是“五夜无烦侍女添”。两者合起来,又等于是说由宝钗所化身的这位“山中高士”由于远离了朝堂,不再按京官的规矩常常到宫中轮值守夜,因此早晨用不着听“鸡人”的报时。又由于他(她)仍然心怀天下,通宵忧愤难眠,所以用不着侍女动手伺候,他(她)自己就可以在五更天自行给香炉添料。这里取的是一语双关的含义。至所谓“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这两句就更用不着解释了。因为更香燃烧的特点就是“焦首”和“煎心”——点燃头,且烧的是芯子。而“焦首”和“煎心”又恰恰反映了当事人处在极大的痛苦之中。但宝钗又毕竟是宝钗,除了愤世嫉俗的一面以外,她还有淡泊出世的一面。她能够以佛、道方面的“博知”,使自己从巨大的痛苦中获得关于人生真谛的解悟。于是,最后到了尾联,整个诗的语调就完全翻过来了:“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更香可以不理会世间风雨阴晴的变迁,只默默地提醒人们要珍惜每一寸光阴。而宝钗作为一个接受了癞头和尚(即茫茫大士)的点化的佛家弟子,她又何尝不能领悟到万境归空的道理呢?因而她最终也会如更香一样,不再计较世间的成败利钝、风雨变迁,只尽其人力,听其天命,做到珍惜时间且无愧于心就行了。而这样的诗句,又无疑是正巧道出了宝钗内心深处由为“愤世”情结为主转向以“出世”胸怀为主的一个冥冥之中的机缘!

按,《红楼梦》第22回的下半阙回目叫做“制灯迷贾政悲谶语”。根据此一回目可知,第22回中的元春《爆竹谜》、迎春的《算盘谜》、探春的《风筝谜》、惜春的《海灯谜》,连同宝钗的这首《更香谜》,都可以算作所谓的“谶语”,有预示作诗人日后命运的功用。但细细辨之,宝钗的《更香谜》又远非单纯的“谶语”,它跟元、迎、探、惜的诗谜还有着明显的不同。首先是体例和篇幅的不同。四春的灯谜诗,全都属于七绝,每首诗只有四句。惟有宝钗的《更香谜》属于七律,有八句之多!而搜遍《红楼梦》全书,小说中那些的灯谜诗(包括第50到51回的那一组元宵灯谜诗),要么是七言的单句短语(比如,第50回中李纨、李绮、李纹的单句诗谜),要么是六句、二十四言的小令(比如,第50回中史湘云的《溪壑分离谜》),要么是四句、二十八言的绝句(比如,第22回中四春的这四首灯谜诗、以及第50回中宝玉、黛玉、宝钗的灯谜诗以及第51回中薛宝琴的十首《怀古绝句》),还没有哪一首是达到了八句、五十六言之多的。只有宝钗的这一首《更香谜》,乃是全书中唯一的例外。这等于是非常直观地向读者展现了此一《更香谜》的十分独特之处。其次,用语和笔调也不相同。四春的灯谜诗与宝钗的《更香谜》,虽然可以笼统地说是“都不吉利”。但如果认真地讨论一下她们的诗如何个不吉利法,两者之间却又有着明显的差异!四春的诗不过是间或有些不吉利的话语,远非句句都是悲愤之语,甚至其中还有相当吉祥的词句。像元春诗中的“能使妖魔胆尽摧”、探春诗中的“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惜春诗中的“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等等。即使是不大会作诗,经常闹出“错句”、“错韵”一类笑话的“二木头”迎春,其诗的起首之句也是一句符合当时“政治正确”及“主旋律”的话语:“天运人功理不穷”。这几个人诗中的所谓“不吉利”,实际上完全是旁人有意往深里揣摩,才品得出来的。如果不是贾政刻意那样想,像元春的诗,甚至可以理解成相当吉祥的意思。想想看,能让危害人们的“妖魔”全都“胆尽摧”,还不好吗?可见,元、迎、探、惜,她们作为写诗人,其主观上是并没有故意把诗歌写的“不吉利”的意图的!但宝钗的《更香谜》却与此大不相同。不仅写的极为露骨,而且几乎句句都是很不吉利的话语。像“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这样的诗句,即使是不懂诗的人也一眼看得出来,写下这种词句的人,其主观上就有大发悲音的意图!更何况,这一联的其前与其后还有“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这样的句子。可以说全诗无一处吉祥的用语。所以,贾政在读了四春的灯谜诗以后,他的感觉仅仅是“不祥”(原文:“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在读了宝钗的《更香谜》以后,他的感觉却是“更觉不祥”(原文:“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在读了四春的灯谜诗之后,贾政的心理反应仅仅是“心内愈思愈闷”——只是“闷”而已,还并没有“悲”,尚不能完全照应回目中所谓“制灯迷贾政悲谶语”的提示。可在读了宝钗的《更香谜》之后,他却“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已经由“闷”上升为“悲”,把个“悲谶语”的“悲”字给完全地突现出来了!显然,贾政在感觉上和心理反应上的这种明显的差异,反过来也正说明了四春与宝钗在作诗的主观意志方面的本质区别!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们在对成语典故的使用方面也不同。四春的灯谜诗或许还可以说是对她们日后命运的一种单纯的暗示。但宝钗《更香谜》则远不是这样简单。因为《更香谜》中有很多词汇,同宝钗日后的命运遭际根本就扯不上边,却明显是与以贾政为代表的一帮世俗官僚针锋相对的。比如,“朝罢”、“鸡人”两个词汇。官员下朝或离职,或可称为“朝罢”。宝钗又不可能做官(一是宝钗身为女子,不可能自己出去做官;二是后文中,贾宝玉也不可能为官做宰,从而封妻荫子),何来的“朝罢”?“鸡人”是宫廷中的报时官,更与一般大家闺秀的生活没有任何交叉点!如果作者写这么一首《更香谜》的目的,只是单纯地为了预示宝钗日后的命运,此刻又哪里有必要扯到什么“朝罢”、“鸡人”上去呢?有人为了维护所谓的“预示命运”说,在这里强辩了一句,说:“以臣朝君来比妻侍夫大概并无不妥吧,特别是用以说宝钗。”(见蔡义江《红楼梦诗词鉴赏》)言下之意,如果把贾宝玉比做皇帝,把薛宝钗比做朝臣,似乎就可以解释这里出现的“朝罢”、“鸡人”等词汇。但实际上,即使按这个说法,也是完全解释不通的。因为“朝罢”的意思是,臣属离开朝廷,离开君王的住所和办公的地方,而不是君王离开皇宫而别走。所以,如果一定要用“臣朝君”来比喻宝钗对宝玉的“妻侍夫”的话,小说后来的结局就不应该是宝玉出家为僧,而应该是宝钗离开宝玉和贾氏之门而出走才对!可难道宝钗也会像娜拉一样走出“玩偶之家”么?由此可见,如果完全以“预示命运”一说来解析宝钗的《更香谜》,那是很难站得住脚且自圆其说的。惟有回到我们上面的剖析上去,承认《更香谜》是宝钗以一位罢朝归隐的高洁之士自况,抒发其愤世、出世之情的作品,才能把诗中所出现的“朝罢”、“晓筹不用鸡人报”等语给解释清楚!所以,综合以上三点,我们认为,宝钗的《更香谜》又绝非如四春的灯谜诗那样,属于单纯的预示人物个体命运的“谶语”。当然了,换一个角度看,宝钗以《更香谜》来抒发其愤世、出世之情,这也可以说是作者给她安排的另一种形式的“谶语”——并非是对宝钗日后关于爱情、婚姻方面的命运的预示,而是直接预告了宝钗这种愤世嫉俗的思想,势必与世俗世界产生激烈冲突的结局。一句话,其所“谶”的并不是宝钗的爱情、婚姻,而是她的政治理念!

3、《白海棠咏》

原诗在小说第37回中,其全诗如下: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解析:

这是宝钗在大观园内的第一次诗社——海棠社上所作的一首题咏,被李纨、探春等人评为这次诗会上的夺魁之作。相关原文如下:

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指林黛玉的《白海棠咏》);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第37回)

可笑的是,这时的贾宝玉因为恋着林黛玉,一心想让后者夺冠,对李纨、探春的公评存了不服之气,却是连他才赞过李纨评诗“最公道”的话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第37回)

因为评出的结果不合己意,乃不惜自打耳光,所谓“一林障目而不见红楼”,无论是后世的拥林派读者,还是书中的当事人贾宝玉,都是如此。所不同者,仅仅在于贾宝玉最终能够从对林黛玉的迷恋中跳出来,意识到薛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且使林黛玉最后落了个“莫怨东风当自嗟”的结局,正所谓“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也,而后世拥林派读者却往往一迷到底,拔离不出,只能错上加错罢了。以上可作为与此一《白海棠咏》相关的花絮,乃供阅读本书之诸君子一笑。

由于宝钗的这首《白海棠咏》是大观园内第一次诗社上的夺魁之作,所以脂砚斋对此特别热心,几乎是针对此诗的每一句话,都不厌其烦地作了批注。尤其是在起句“珍重芳姿昼掩门”的旁边,脂砚斋还干脆借题发挥,就书中宝钗所有诗作的题旨、风格,进行了一个总的归纳和分类——先是把《红楼梦》中宝钗的诗作分为“自写身份”和“讽刺时事”两大类,再进一步地指出:宝钗的诗作具有重品格修养而轻炫耀才技,“纤巧流荡之词,绮靡秾艳之语,一洗皆尽”的总体特点,跟文学史上通常看到的那些女性诗人所作的“闺怨”诗、“思妇”诗有着明显的区别。其批语云:

宝钗诗全是自写身份,讽刺时事。只以品行为先,才技为末。纤巧流荡之词,绮靡秾艳之语,一洗皆尽,非不能也,屑而不为也。最恨近日小说中一百美人诗词语气只得一个艳稿。(庚辰本第37回双行夹批)

不用说,这应该是针对宝钗全部诗作及其一贯诗风的最为准确和精辟的一段概括性文字。而现在我们看到的这首宝钗的《白海棠咏》又毫无疑问地属于其中“自写身份”的代表性作品。事实上,书中写明,李纨等人之所以要将此诗尊为海棠诗会上的第一,也是因为推崇其“有身份”:

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第37回)

这里说的“有身份”,当然不是指社会地位方面的“身份”,而是指一种很高的品格。什么样的品格呢?就是在诗中寄托了宝钗对于社会正义的追求,以及她那种洁身自好,远拒俗世污浊的精神。而早在此次海棠诗社正式开始之前,作者即借宝钗与李纨、迎春的对话,点出了宝钗作诗的目的在于“寄兴写情”:

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第37回)

脂砚斋在宝钗说这些话的地方批了四个字:

真诗人语。(庚辰本第37回双行夹批)

这也正好道出了曹雪芹此刻欲借宝钗之口阐发其自身的诗词观和文艺观的良苦用心!

而既然宝钗的这首《白海棠咏》属于“寄兴写情”之作,内中寄托了宝钗对于坚守正义和远拒俗秽的追求,那么,就诗的具体内容来看,它也就不是在就事论事,单纯地在那里鉴赏花卉,而是把诗中的白海棠当作了自己高洁理想的一个化身,既赞其纯净,又护其洁白。首联所谓“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写宝钗对于如白海棠一般的自身理想的珍重、爱护之态。她惟恐世俗的腌臢之气玷辱了她心目中纯洁的化身,于是要“昼掩门”,即使在大白天里也要关门闭户,保护娇嫩的花朵不受风雨的摧折。“芳姿”这里既指盛开的白海棠,又指宝钗的那种洁白的理想。而仅仅保护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殷勤地浇灌。于是紧接下句:“自携手瓮灌苔盆”。“手瓮”是一种可提携的盛水的陶器。“苔盆”,即栽种着白海棠的花盆。

再接下来是全诗的理解上的一个难点:颔联所谓“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运用的是宾语倒置和互文现义的手法。其正常的语序应该是:“洗出胭脂秋阶影,招来冰雪露砌魂”。这是宝钗在盛赞白海棠:洗尽了胭脂的浮华,招来了冰雪的纯净,所以才能在秋阶、露砌之上尽显自己高贵的身影和灵魂!这两句话曾长期被官方红学会所误读,被断句为“秋阶洗出胭脂影,露砌招来冰雪魂”,又被翻译为“秋天的阶前有洗去胭脂(颜色)的白海棠的身影,带露的石阶上招来了以冰雪为灵魂的白海棠”(见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这其实都是错误的解说。因为按这种解释,单是从词性和句子的成分上看,就等于是把上、下二联都搞得不对称了。依蔡义江等官方学者的释义,“秋阶洗出胭脂影”一句的句式分析应该是:

[秋阶](洗出胭脂)影。

状语 定语 主语

这里“洗出胭脂”四字都是形容“影”的定语。但“招来冰雪露砌魂”一句的句式分析却应该是:

[露砌]招来(冰雪)魂。

状语 谓语 定语 宾语

这里“招来”却作了谓语,只有“冰雪”二字是形容“魂”的定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上、下二句全然不对称,连作诗的起码规则都是不符合的!其实,只要承认这里用的是宾语倒置和互文现义之法,要想使重新解析后的上、下二联做到词性和句子的成分上的对称,这又有何难呢?且看按照笔者的上述释义,对于这两句话的句式分析:

洗出—胭脂—(秋阶)影

谓语 宾语 定语 第二宾语

招来—冰雪—(露砌)魂

谓语 宾语 定语 第二宾语

上、下两句的前四个字,分别是一个完整的动宾短语,两句的后三个字,又分别是省略了“突出”、“露显”等动词的动宾短语。其中,“秋阶”二字和“露砌”二字又分别是介宾短语做定语,省略方位助词“在……上”。两句话合起来就是一个双重复句:正因为洗尽了胭脂俗艳,所以宝钗笔下的白海棠方可以突出其在秋阶上的雍容大方的身影;又由于招来了冰雪纯白,因而那宝钗心目中的圣花才能够尽显她在露砌上的清洁无暇的灵魂!这本是很容易理解的。但以拥林派观点为核心的传统红学却见不及此,这就不能不说这些后世读者“一林障目不见红楼”的又一个典型的表现了。

还是回到对宝钗《白海棠咏》的内容评析之上。我们再来看看脂砚斋又是如何看待其颔联的诗句的:

看他清洁自厉,终不肯作一轻浮语。(庚辰本第37回双行夹批)

脂砚斋点明,宝钗诗中的“胭脂洗出”也好,“冰雪招来”也好,都是为了“清洁自厉”。“自厉”即“自励”,是警戒勉励自己的意思。《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有云:“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晋·潘岳《藉田赋》云:“靡谁督而常勤兮,莫之课而自厉。”明·何景明《寡妇赋》:“且训其长,雅志自厉。”清·侯方域《任源邃传》:“初,元祥为儒生,以文行自厉,而源邃负气狂放,不相类。”这些地方的“自厉”二字皆是慰勉警戒自身的意思。而脂砚斋说宝钗“清洁自厉”,显然也是在赞扬宝钗那种以高洁的人格理念来激励劝励自己的精神。这就照应了笔者前面所翻译的“雍容大方的身影”和“清洁无暇的灵魂”二语,且跟传统红学一直痛诋宝钗如何如何“封建”的态度恰好全然相反!或者说,被后世官方红学会斥为“封建主义”的那一份坚守、那一份“自厉”,却恰是曹雪芹、脂砚斋们所最为敬重的一种精神和品格!而有此精神、品格的宝钗,当然不屑于像林黛玉一样“满纸自怜题素怨”地大作轻扶浅薄之语!

到了颈联的上半句中,全诗的题眼也就随之出现了:“淡极始知花更艳。”对于这句话,脂砚斋在批书的时候,几乎是带着极度的热忱来对其进行盛赞的。其批语云:

好极!高情巨眼能几人哉!正“鸟鸣山更幽”也。(庚辰本第37回双行夹批,“鸟鸣山更幽”原误为“一鸟不鸣山更幽”)

所谓“鸟鸣山更幽”,出自南朝诗人王籍的《入若耶溪》:“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是一组很富含人生哲理的诗句:既曰“蝉噪”、“鸟鸣”,分明有声,又如何是“林逾静”、“山更幽”呢?其实,也恰恰只有这种远离红尘喧哗的寂静山林,才能愈发地使其间的蝉噪、鸟鸣,有那种空谷足音的感觉。因而,这里的蝉噪、鸟鸣不仅没有打破山中的静谧,反倒使森林显得越发地幽深。而这种哲学上的对立、统一的思辨精神,也同样体现到了宝钗的这句“淡极始知花更艳”之中:想想看,在那万紫千红竞相争奇斗妍的时候,又有什么样的颜色最能使人产生眼前一亮的感觉,进而压倒群芳呢?那当然是洗去了胭脂之浮艳,招来了冰雪之纯粹的白色!在很多时候,素净淡雅到极点反而更能凸显出一种无比绚丽的美。这就如同宝钗对人生、对社会的态度,正由于她不爱花儿粉儿的富丽闲妆、不计较儿女情长和名位得失,看似“无味得很”(第17回,贾政语),所以她才真正能够做到内心里“蘅芷清芬”、别有洞天,身处大富大贵之场,亦不被的声色情欲所迷,后来在家道败落以后,也不畏任何艰难困苦,始终保持一颗追求大道和正义的心,正所谓“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戚序本第7回双行夹批)是也!而根据《红楼梦》第63回中的相关后文来看,照曹雪芹的观点,宝钗能有如此的志向,方不愧为大观园中“艳冠群芳”的王者。故,脂砚斋方于此处感叹曰:“高情巨眼能几人哉!”点明宝钗在《白海棠咏》中所提出的这种对于“淡极”之境界的追求,乃是《红楼梦》里无人能及的“高情巨眼”!

而同宝钗这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高情巨眼”形成鲜明对照的,就是当时贾宝玉、林黛玉为情所迷,为名位所惑的患得患失之态。因此,在颈联的下半句中,宝钗紧接着就对这种执迷不悟的状态进行了嘲讽:“愁多焉得玉无痕”。脂砚斋对此的评论是:

看他讽刺林、宝二人,省乎?(庚辰本第37回双行夹批,“省乎”原误作“省手”)

提醒读者,你是否看出了宝钗诗中对黛玉、宝玉的讽刺之意了呢?这时候的林黛玉为一心欲夺“宝二奶奶”之位的嗜欲所迷。宝钗、湘云等贵家小姐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似乎都是阴谋,干什么都被怀疑是心有藏奸,结果反而弄得黛玉自己痛苦不堪、欲罢不能。而这时候的贾宝玉由于情之缠陷迷眩,也表现出了是非、远近不分的行为特点,错把念念不忘于“邀恩宠”、“独立名”的黛玉当作思想上的知己,又将真正能与之产生精神共鸣的宝钗,错当作贾雨村之流而加以排斥,亦是爱憎愈深而糊涂愈甚。因此,宝钗这里既讥讽、嘲笑他们,又同情、怜悯他们。而这又显然为宝钗日后分别宝、黛走出心灵上的误区,埋下了伏笔。

最后,宝钗在尾联中把吟咏的重点的收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按,白海棠是秋季开放之花。根据中国古代的五行学说,西方属金,色尚白,主管之神即是白帝少昊氏(又名西皇、金天氏等等)。在庚辰本的第78回里,《芙蓉女儿诔》中就有“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的说法。因此,这里的白帝就是指代秋天的大自然。宝钗的整个一句尾联的意思就是:白海棠靠什么来报偿大自然的厚爱呢?她所凭籍的是她的冰清玉洁!她那沉默不语而亭亭玉立的身影,伴随着秋天的时光,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日落黄昏。在这个地方,白海棠那种超然物外,遗世而独立的形象,已经同宝钗自己孤傲、矜持的态度合为了一体。所以,脂砚斋特别指明:

看他收到自己身上来,是何等身份!(庚辰本第37回双行夹批)

公然点出“何等身份”四字!这就再次映证了我们前面的分析:宝钗的这首《白海棠咏》旨在“寄兴写情”,寄托了对宝钗对自身高洁理想的珍惜、爱护之情,在宝钗“自写身份”与“讽刺时事”两大类诗作中,属于“自写身份”一类的代表性佳作!

4、《忆菊》

《红楼梦》第38回,薛宝钗的《忆菊》诗是十二首菊花诗中的第一首。其诗云: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解析:

要正确理解这首诗,我们就必须首先明白宝钗所“忆”的究竟是什么。从字面上看,她所忆的,当然是菊花。但菊花在这里象征什么呢?传统“红学”在这个问题上的解释是,菊花象征薛宝钗出家远去的丈夫,即贾宝玉。并且倾向于将整首诗的情感基调,说成是所谓的“孤居怨妇的惆怅情怀”。但这种解释本身就是明显有问题的。首先,这种说法与脂批对后文的提示相龃龉。戚序本第7回脂批有云:“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戚序本第7回双行夹批)而宝钗《忆菊》中却说“谁怜为我黄花病”,如果宝钗真的到了为思念宝玉而“病”的程度,又岂能说是“虽离别亦能自安”?其二,传统“红学”的解释也不符合宝钗自己对人生聚散的达观认识。第22回,宝钗《更香谜》,其末一句的说法是“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无独有偶,小说第70回,宝钗在《临江仙·柳絮辞》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如果宝钗是为思念宝玉而到了为之“痴”、为之“病”的地步,又如何是“风雨阴晴任变迁”?如何是“任他随聚随分”?因此,把诗中的菊花解释成贾宝玉,把整首《忆菊》诗解释成所谓的“孤居怨妇的惆怅情怀”,实际上是完全讲不通的!这里的菊花,还应该理解为象征宝钗高洁的社会理想方是。在同回中,宝钗作《螃蟹咏》讽时骂世,其中一句即云:“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姜,老辣之物也。比喻运用权力和法律,对螃蟹一样的恶势力进行惩罚和制裁。菊,高洁之物也,与姜对举,即比喻高洁的社会理想。第42回,宝钗私下里对黛玉表示:

“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第42回)

可见,男女各守其份,当官的清正廉洁,商人、农民努力为社会创造并积累财富,这就是宝钗心目中的理想社会。但这样的理想社会,在现实中却是不存在的。正如宝钗所看到的那样:“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那些读书做官的男人,“读了书倒更坏了”。故,宝钗不惜颠倒传统的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严厉批评那些士人“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这样也自然引出了一个话题:理想社会在现实中已经失落,宝钗当然要为之“忆”。而这才构成了《忆菊》的主题。——菊者,理想中高洁的社会。所谓“忆菊”,就是追忆失去的理想社会!

按,过去很多论者仅仅因为看到宝钗《忆菊》笔调细腻、伤感,便不假思索地将此诗判断为单纯的“闺怨诗”、“思妇诗”,有人甚至还不屑一顾地攻击此诗“一味地是寡妇腔”(见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这些实际上都是犯了以偏概全、浅尝辄止的错误!须知,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很多政治隐寓诗恰恰是以“闺怨诗”、“思妇诗”的外貌而出现的。譬如,屈原的《离骚》中就有“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的用法。《山鬼》一篇更是用一个美貌的山精来比喻自己:“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这些都开了后世文人以闺怨寓政事的先河。有意思的是,就连“宝钗”二字,也曾被人用来表达“忧心君臣阻隔、恢复无望的政治思想和情感”。如辛弃疾的《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流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这首词的感情也是很细腻的。以至于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稼轩词以激扬奋厉为工,至‘宝钗分,桃叶渡’一曲,昵狎温柔,魂消意尽,词人伎俩,真不可测。”回到宝钗的《忆菊》之上,这里的关键就在于,宝钗虽然不愧为大观园群芳中的一位强者,但她面对的却是一个黑暗、堕落的社会,以她的一己之力又很难加以改变。因而,她才会成了一个为之愁“断肠”的弱者。这也正是她在《更香谜》中“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的原因。其实,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在面对黑暗现实的时候,他(她)都必然是一个“敏感的弱者”。这也几乎是一个规律。如果理解不到这一层,而是像蔡义江等官方红学家那样,单单从个人情感和婚姻成败方面去解读,要曹雪芹笔下宝钗达到为之“痴”、为之“病”,甚至为之“断肠”的程度,不仅跟宝钗诗中所一再宣示的“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的坚韧相违背,仅从立意的高下来看,也未免是太过极端、太落下乘了!

下面我们逐句分析此诗:

“怅望西风抱闷思”——西风,即秋风也。作诗人站里在秋风中,惆怅地思望。思望什么?思望现实中失落了的高洁社会。

“蓼红苇白断肠时”——蓼花红了,芦苇白了,秋天的时节到了,菊花却不见踪影。这当然令有志向的人扼腕断肠。其实,早在第18回的时候,宝钗就发现了这个所谓的“太平盛世”并不太平的秘密:“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注意,宝钗对“文风”,说的是“已著”。对朝廷标榜的“孝化”,却只是说“应隆”。其潜台词,当然是说“孝化”实际还未隆。可见,宝钗对当时那个“太平盛世”的评价并不高。在她看来,天下倒是勉强安定了,可那种父慈子孝、清正廉洁的世界却并未出现。正如此刻她所说的,蓼红苇白秋已到,却还要为不见菊花而断肠!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在这个秋季,篱笆围绕的只是空荡荡的旧日花圃。找不到菊花。该上哪里去找呢?大概只有在瘦月清霜的夜晚,向梦中去找寻吧?梦者,幻也。画,也是可以使用幻笔来描摩的。所以,宝钗在十二首菊花诗中所作的第二首诗,就是《画菊》:“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正所谓“平生只堪壁上观,千秋不老画中人”。在现实中没有的,只能到幻梦中去寻找。在现实中易逝的,不妨用画笔将其记录下来,传承于千秋。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言思念之深也。心随归雁而远。希望失落的理想社会,有一天能像雁一样归来。寥寥,卓然独立的样子。砧,捣衣板。古诗文中常将雁与砧对用,暗喻怀念之情。如唐代刘沧的《秋日山寺怀友人》:“云尽独看晴塞雁,月明遥听远村砧。”在这里,宝钗将自己理想中的社会也拟人化。对其忆之深,当然是听晚砧而痴。

“谁怜为我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有谁理解我为这样的理想,而惹下了如此的心病?纷纷安慰说,到了重阳,就又可以看见菊花了。不错,现实中的菊花是可以再见的。但作诗人心目中的菊花,却是可以力敌腥骚的高洁理想(正所谓“酒未敌腥还用菊”是也)。这却是在现实中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而只能存在于作诗人自己的心中,和她的画笔之下。故宝钗的《画菊》诗的最后一句,与这一句相对,乃云:“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重阳”不可慰,聊以幻笔慰之。

从整体来看,宝钗的《忆菊》诗即表现了宝钗对在现实中已经失落了的那个理想社会的苦苦追忆之情。而把这首诗与宝钗的另一首《画菊》诗对看,一忧虑、愤懑,一萧洒、解脱,这同时也暗示了宝钗的人生观必将由忧世、愤世,而走向出世、遁世的趋势。“慰语重阳会有期”是不可得的,只能“粘屏聊以慰重阳”。那么,再往后呢?只能到佛、道的出世哲学中去寻找精神归宿。故,宝钗最后必然是“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必然是“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而这就是脂砚斋所说的宝钗“虽离别亦能自安”的坚强意志,以及“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的精神解悟!

5、《画菊》

此诗为薛宝钗在菊花诗社上的又一首作品,原诗仍在小说第38回: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解析:

前面我们在分析宝钗的《忆菊》的时候,已经指出宝钗诗中的菊花,象征的是她心目中高洁的社会理想。这里《画菊》中亦是如此。如前所述,正因为宝钗在当时黑暗的现实中找不到理想中的那种君明臣贤、民富国安的美好图景,所以她只能将其赋诸梦幻,使用幻笔来描摩的。因此,宝钗在十二首菊花诗中所作的第二首诗,就是这首《画菊》:“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正所谓“平生只堪壁上观,千秋不老画中人”。在现实中没有的,只能到幻梦中去寻找。在现实中易逝的,不妨用画笔将其记录下来,传承于千秋。下面我们逐句进行分析: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此句点明宝钗的画菊,乃是她的诗后戏笔,属于一时乘性、顾不得淑女风范的狂放之作,不是存心绘画,苦苦构思而成。“不知狂”是狂放之中又略带一点自谦的说法,相当于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只着意于尽性发挥。“丹青”是绘画用的红色和青色的颜料,这里代指绘画活动本身。“较量”,这里是思虑、计较的意思。“岂是丹青费较量”,这是反问句:我现在的画菊,哪里是那种苦思冥想的画法呢?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把菊叶画得茂密,故说“聚叶”、“千点墨”。菊花由若干花瓣簇聚而成,故说“攒花”。而中国传统绘画对花木多用泼墨、晕染的办法,即不使用线条勾勒,而是利用宣纸能吸水、化水的特点,染出物体的形象,更见生动逼真。尤其是画花瓣,往往使用晕染。那种模糊的水痕边缘,就如雾如霜一般,故又曰“几痕霜”三字。两句合起来,就讲了画菊所使用的具体技法。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此句紧接颔联,讲的是菊花画成以后的效果。这里使用了倒装手法,其正确的语序应当是:“神会淡浓风前影,秋生跳脱腕底香。”意思是:由于作画人对菊花或浓或淡的风前身影心领神会,所以她笔下的秋花能够生动有灵气,仿佛能从她的腕底散发出香气一般。“神会”,这里是心领神会的简称。“跳脱”是活脱、灵动之意。另外,“跳脱”的本意又指女子用的手镯,因而这又巧妙地点出了此处的作诗、作画之人是一位女性。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此句反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典故,说纸上的菊花富于生气,足以乱真,你可以不要认作是东篱下栽种的真花而去采摘,那只是我画来贴在屏风上假花。在这么一个看不见真花的重阳节上,它是我用来安慰我孤独的内心的。这就暗暗点出了宝钗之所以“画菊”的用心:正由于她在现实中找不到能够澄清玉宇的有效方法,所以才转向了佛、道等“出世”哲学,试图从那种艺术化了的虚幻世界中找到心灵的慰籍和对抗黑暗现实的勇气!

6、《螃蟹咏》

这是《红楼梦》第38回的三首螃蟹诗中的夺魁之作,也是全书中骂世最狠、刺贪讥俗最毒的一首诗作。在诗中,薛宝钗将以贾雨村为代表的那些赃官墨吏、贪酷之人比喻成了横行霸道的螃蟹,并予以了最为犀利的抨击和批判。而第38回的下半阙回目就叫做“薛蘅芜讽和螃蟹”!此诗的全文如下: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解析:

我们先翻译并解释一下:“桂霭”指桂花飘香的云气,点明是在秋季。“桐阴”,点明地点是桐林之荫。“觞”,代指酒杯。“长安”,在《红楼梦》中实际是京师的代称,并非现在的西安市。甲戌本《凡例》中有专门的说明:“书中凡写长安,在文人笔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夫妇儿女子家常口角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方向也。盖天子之邦,亦当以中为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这里的“长安”是代指居住在京城的自己。“涎口”,流着口水。整个首联的意思就是:住在京城的我,一到桂花飘香的秋季,坐在桐林之荫,举着酒杯,流着口水,盼着在重阳节,拿一样东西下酒。什么东西呢?颔联明确指出,那是螃蟹。螃蟹因为横行,跟人和一般动物直行不同,故曰:“眼前道路无经纬”。活蟹壳里的蟹膏因为有黑有黄,故又曰“皮里春秋空黑黄”。按,“皮里春秋”又是一个成语,指人表面伪善,肚子里却诡计多端。所以,颔联又是在借螃蟹的特点比喻赃官们的无法无天和诡计多端。对付这样的货色又该如何行动呢?紧接着就是颈联:“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蟹肉味腥,单用酒还压不住它的腥气,故一定要喝菊花酒。中医认为蟹肉性寒,多食容易在腹内积冷。故又需要热辣的姜汤来对付。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向被视为高洁之物。姜,是越老辣越好。因此,颔联又有另外一层隐喻意:宝钗希望有理想人格的人,通过掌握权力,以高洁的品格兼老辣的手段,一举消灭、铲除这些横行无道的贪官!最后,尾联嘲笑螃蟹的下场,并想象了肮脏之徒被清扫干净以后的洁净世界:螃蟹啊,螃蟹,你横行霸道一世,到现在还不照样是落进了锅里,成了人们的口中餐?看那月下的水塘边只剩下了稻米、麦子发出的清香!

按,以咏螃蟹来讥讽权贵,这在那些愤世嫉俗的中国古代文人那里,是有传统的。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之“借蟹讥权贵”条有云:“宋朱勔横于吴中,时有士人咏蟹讥之,中联云:‘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盖勔少曾犯法,鞭背黥面,故以此嘲。至嘉靖朝,张、桂用事恣肆,有人于御前放蟹横行,背有朱字,世宗取阅,乃漆书璁、萼姓名,此大珰辈所为也。其后分宜擅权,枉杀贵溪,京师人恶之,为语曰:‘可恨严介溪,作事忒心欺。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一蟹之微,古今皆借以喻权贵,然亦一蟹不如一蟹矣。”清·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亦载:“宋人咏蟹诗曰: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借寓朱勔之贪婪必败也。”而宝钗的《螃蟹咏》显然就继承了这一优秀传统。所以,作者特意写了当时观赏这首诗的大观园诸人的反应。一是众姐妹的看法: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第38回)

另一个是贾宝玉的反应: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第38回)

正因为宝钗讥讽了形形色色的贪官、权贵,以小题目寓有大意,故众姐妹都推她这首《螃蟹咏》为“食螃蟹绝唱”。又因为宝钗对社会的黑暗表示了极大的憎恶,并发出了对当时官场最猛烈的抨击,所以宝玉也不禁为之高呼“写得痛快”!这无疑是宝钗与宝玉之间,在思想上产生的一次巨大的精神共鸣!读者试想,曹雪芹为什么不把这样一种思想共鸣归于宝玉、黛玉,而是归于宝玉、宝钗,且在回目上大书“薛蘅芜讽和螃蟹咏”呢?毫无疑问,这也是对钗、黛之思想性格究竟为何的一种深层次地暗示:应该说是非常明确地揭示出了宝钗身上愤世嫉俗、其内心充满正义感和批判精神的一面!

当然了,对于那些坚持拥林派观点的官方红学家来说,他们是很难接受宝钗猛烈批判社会这一事实的。因此,他们总试图歪曲这首《螃蟹咏》的锋芒所向。比如,一种曾经流行的说法,就硬说这首诗是宝钗的“自嘲”。这实在是奇怪的逻辑。连明人沈德符都说了,“一蟹之微,古今皆借以喻权贵”。宝钗自己是权贵吗?硬要把批判者与批判对象混为一谈,岂不搞笑?按这种说法,为什么不可以说是曹雪芹的“自嘲”?另一种流行的说法则强说宝钗讽刺的是宝玉或者黛玉。论者先是故意曲解书中贾宝玉和林黛玉的《螃蟹咏》,将宝玉诗中批判螃蟹的“横行公子却无肠”,歪解成贾宝玉以螃蟹般的“横行公子”自比,然后又把林黛玉诗中的“铁甲长戈死未忘”,刻意误读成“对螃蟹极之赞赏”、“形容螃蟹为至死不忘战斗的勇士”,再根据宝钗《螃蟹咏》中对螃蟹们的尖锐讽刺——“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断言什么“宝钗骂的是宝玉,指人应该遵守礼法正途,宝玉的主张无疑就是歪门邪道,她的主张才是社会主流,众人叫绝称快,宝玉只能自嘲……他和黛玉写的螃蟹诗是不受人待见的,孤立无援”(见秋窗风雨夕《重阳节后再读“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云云。这种说法就更荒诞、更奇怪了。假若宝钗讥讽的是宝玉,宝玉会舒服么?如果宝钗讥讽的是黛玉,宝玉会为之叫好么?敢为之叫好么?再者,众人已经说清楚了:“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若是大观园这些小儿女之间的自嘲或互讽,有何“大意”可言?又有何“大才”可言?更滑稽的是,持这种观点的人虽然口口声声推崇贾宝玉、林黛玉的“叛逆思想”,却连宝、黛在其《螃蟹咏》中究竟所思、所想为何都没有搞清楚!贾宝玉的“横行公子却无肠”,是在以螃蟹自比吗?正好相反,贾宝玉诗中的“横行公子”分明与他所自称的“饕餮王孙”相对,是被“饕餮王孙”吃掉的对象。如果贾宝玉以“横行公子”自比,怎么可能“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自己吃自己,还说吃得好?林黛玉的“铁甲长戈死未忘”又是在“形容螃蟹为至死不忘战斗的勇士”、“对螃蟹极之赞赏”么?事实也是相反的!因为林黛玉诗的下面一句就是“堆盘色相喜先尝”。如果她“赞赏”螃蟹为“至死不忘战斗的勇士”,应该是悲悯而不忍下箸才对!怎么会是“喜先尝”?按这个逻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难道是在“赞赏”胡虏和匈奴吗?至于“铁甲长戈死未忘”一句,分明是反讽的意思:瞧,你到死也披着甲、持着戈,那又能怎样?还不是被人切成一块块的给煮了?嗯,好香,我先来咬一口!于是,再接下来还有“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一句,大谈特谈螃蟹肉烹好后一块块很香很好吃。若按这些拥林派的褒贬逻辑,难不成把他们蒸了、煮了,切成一块一块的,反倒是对他们的“极之赞赏”?连宝、黛对于螃蟹到底是何态度都没弄懂,就硬说宝钗讽骂螃蟹是在“骂宝玉”,甚至对于贾宝玉和林黛玉究竟是不是螃蟹那样的横行霸道的贪酷之人这种问题都不管不问,顾不着自圆其说一下了。你说这究竟牵强不牵强?可笑不可笑?所以,依笔者之见,这些连论者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谬说,自然还是改变不了书中宝钗憎恶官场中人,且以这首著名的《螃蟹咏》来刺贪讥俗,批判现实黑暗的事件本质的!

7、《牙牌令·铁锁练孤舟》

这是宝钗在第40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时所作的酒令。我们可以根据原文中鸳鸯与宝钗的问答,将其全文整理如下:

鸳鸯:左边是长三。

宝钗:双双燕子语梁间。

鸳鸯:右边是三长。

宝钗:水荇牵风翠带长。

鸳鸯:当中三六九点在。

宝钗:三山半落青天外。

鸳鸯:凑成铁锁练孤舟。

宝钗:处处风波处处愁。

解析:

所谓牙牌,又称骨牌,是纯用象牙制成或者“截牛骨镶竹或木为之”的一种牌九。在《红楼梦》中,其具体玩法是:随意抽三张牌合成一组,按照《宣和谱》等牙牌谱上的记载找到它对应的名字。由司酒令者依次报出每张牌的名称和整个一组牌的名称。每说一句,玩家就要跟着讲一句诗词歌赋、成语俗话等等,既要对牌上的花色图形作出形象的比喻,又要同司酒令者说的话相压韵,否则就要受罚。套用书中鸳鸯的原话就是:“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第40回)而事实上,曹雪芹也正好巧借玩家们在酒令中道出的不同词句,暗暗点出了这些人物在书中不同的思想性格、地位处境或者她们在未来岁月里的种种遭际等等。因此,要全面、正确地理解这首《牙牌令·铁锁练孤舟》,我们应当从字面意义和隐喻意义两个层面来进行讨论。

从字面意义上看,宝钗的这首《牙牌令》是根据“铁锁练孤舟”这一具体的牌九图形来说的。其图形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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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文字解说的逻辑是这样的:左边是一张上、下皆是三点的“长三”。于是,鸳鸯说:“左边是长三。”宝钗道:“双双燕子语梁间。”把上、下两个三点看成是停在两道梁上的一双双相互对语的燕子。语出宋·刘季孙《题饶州酒务厅屏》:“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右边还是“长三”。鸳鸯道:“右边是三长。”因为“长三”也正好是前面说的“三长”之一,故有此语。宝钗道:“水荇牵风翠带长。”又把两个三点比喻成在水面上牵风舞动的两条水荇。语出唐·杜甫《曲江对雨》:“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中间是上三、下六的“黑九”,又叫“三六”。鸳鸯道:“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道:“三山半落青天外。”将上面三点看成是三山,把下面六点看成是青天。按,“天牌”本来是上、下两个六点,现在上面的六点被象征三山的三点取代,所以是“三山半落青天外”。语出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整个图形好似四道铁锁缆住在风波中飘荡的孤舟,左右各一个“长三”,象征四道铁链,中间的“孤九”有似一叶偏舟。另外,“孤九”的谐音也是“孤舟”。所以,这叫做“铁锁练孤舟”。鸳鸯道:“凑成铁锁练孤舟。”宝钗道:“处处风波处处愁。”想想看,一叶小舟摇荡在汹涌的波涛之中,惟靠几道铁锁链接住江岸,置身其间又如何不让人感觉“处处风波处处愁”呢?此句语出明·唐寅《题画》二十四首之三:“莫嫌此地风波险,处处风波处处愁。”

那么,从隐喻意义上看,宝钗的这首《牙牌令》又有着怎样的独特寓意呢?应当说,这首《牙牌令·铁锁练孤舟》也跟宝钗对邱园《山门·寄生草》的喜爱一样,表露了她习惯于从世俗的一片热闹繁华场景中看到冷峻悲凉之社会主题的愤世精神!按,如前所述,宝钗所行酒令的前两句——“双双燕子语梁间”和“水荇牵风翠带长”,分别是取自刘季孙《题饶州酒务厅屏》和杜甫《曲江对雨》。单看这两句诗,当然是闲散甜媚之语。因前者写的是刘季孙在酒务(专门管辖制酒和酒业税收的小官)任上“杖藜携酒看芝山”的闲适生活,后者是杜甫以曲江游宴为题,讽刺诸杨的豪奢放荡,诗中有“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的绚丽场景。因此,在《红楼梦》的第70回中,连宝钗自己也说杜甫“水荇牵风翠带长”的景观描写属于“媚语”。其原话是:“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然而,宝钗却并不满足于仅用闲散甜媚之语来回答鸳鸯的提问。于是,接下来,她话锋一转,回到了她惯常吟咏的感叹社会黑暗并忧愤于时事的主题上来。所谓“三山半落青天外”,语出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这首诗的全文如下: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关于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一说该诗是这位青莲居士被流放夜郎,遇赦返回后所作,一说是天宝年间,李白被排挤离开长安,南游金陵时所作。但不管以哪种说法,都是李白在经历了被权贵排挤和政治上的失意以后时所写。此诗的字面意思甚浅,用不着专门解释,但诗人在此所流露出的愤懑之情却深厚异常,于李白诗中属于少见的个案。尤其是未联一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愤恨于邪臣蒙蔽圣聪,遮拦贤臣之路,其忧国忧民之心、报国无门之叹,比至于杜甫的“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亦不遑多让。而宝钗竟然从这样一首诗中抽取其中的一句来作答,亦足见宝钗平时就深受此类悲词愤曲的熏陶,她对于这些东西的热衷和偏爱,就如同黛玉对《西厢记》、《牡丹亭》的喜好一般!

再接下来,宝钗还嫌不过瘾,于是干脆道出了她的内心之中“处处风波处处愁”的大悲愤。前面已经说明,此句出自唐寅《题画》二十四首之三。现在,我们将其全诗的内容辑录于下:

芦苇萧萧野渚秋,满蓑风雨独归舟。

莫嫌此地风波险,处处风波处处愁。

“莫嫌此地风波险”一作“莫嫌此地风波恶”,意思都一样。唐寅全诗写的是一个退隐湖山之士,自作渔翁,整日行舟江上。于风雨交加之秋夕,泊避于野渚芦苇之间。面对漫天的狂风骤雨,发出愤世嫉俗的感慨:“莫嫌此地风波险,处处风波处处愁”,不要嫌飘泊江上,风波险恶。其实,世路难行,人在世间,又哪里没有凶险莫测的风波漩流,哪里没有值可愁怅哀伤的苦涩呢?倒反不如径与这风雨江涛为伴!我们知道,唐伯虎虽自号“江南第一才子”,他的一生却并不像现代影视剧演绎得那样风流倜傥、艳情不断,而是充满了坎坷和磨难。特别是经历了所谓“会试泄题案”的牵连,断送了他终生的仕途前程。这反倒促使他越发地变得狂傲不羁。譬如,他临终时写的绝笔诗就表露了他刻骨铭心的留恋人间而又愤恨厌世的复杂心情:“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而上述《题画·芦苇萧萧野渚秋》无疑也是这种由“愤世”转生“出世”的复杂心境的别样体现。如今宝钗又把唐伯虎的“处处风波处处愁”引入到自己的牙牌酒令中,且作为压卷点睛之笔,毋庸置疑,曹雪芹显然也是以此刻划了宝钗深层次性格中如“山中高士”一般的“蘅芷清芬”式的品性!

8、《镂檀锲梓谜》

这是宝钗在书中所作的又一首灯谜诗,原诗见于小说第50回当中: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解析:

这是一首拥有真、假两重谜底的灯谜诗。其假谜底是宝塔,而真谜底就是《红楼梦》这本书。按:从谜面上看,“镂檀锲梓一层层”,其谜底说的似乎是用檀、梓一类硬木雕刻兴建而就的,层层叠叠的一座玲珑宝塔。按中国佛教寺庙的建筑习惯,佛寺宝塔的檐角上一般都挂有铜制的风铃,称之为“梵铃”或“佛铃”。每当风吹雨打,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然而,“岂系良工堆砌成”一句,却告诉读者,这座玲珑剔透,巧夺天工的建筑,并不是由工匠们所盖成的有形之物。“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即便有半天的风雨刮过,塔檐上的佛铃,仍无从听到有丝毫的响动。所以,“宝塔”又不过是一个假谜底。而真正的谜底是一种非常像塔,但实际上又不是塔的东西。那是个什么物体呢?那就是《红楼梦》这部书本身!

清光绪年间的解盦居士在《石头臆说》中称道《红楼梦》:

文心极曲,文意极晦。细读之如释氏浮图,八面玲珑,层层透彻。

这就是说,《红楼梦》情节曲折,结构细腻,表里有喻,环环相扣,直如同一座“镂檀锲梓一层层”的宝塔一般。

然而,《红楼梦》“文心极曲,文意极晦”,却并不是作者故作高深,有意卖弄自己的文工技巧所致,更绝非由那些华丽的辞藻“堆彻”而成。“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作者之所以这样写,实在是有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对于《红楼梦》中反复出现的“癞僧”、“跛道”、“警幻仙子”、“太虚幻境”等意象,脂砚斋曾一语道破天机,他(她)说:

菩萨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点俗人,独不许幻造太虚幻境以警情者乎?观者恶其荒唐,余则喜其新鲜。(甲戌本第5回眉批)

又云:

有修庙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虚幻境,似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甲戌本第5回眉批)

这就等于告诉我们,《红楼梦》的最终目的,正是为了点醒那些沉溺于势欲与情欲之中的俗人。俗人为求祈福禄寿考,所以修庙造塔。而作者起此“太虚幻境”——亦即作此一部《红楼梦》,却是要拿自己心中的一个“空”字,去点破俗人眼中的一个“色”字。这样形而上层面的精神构境,自然远较那些形而下层面的建庙造塔,“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得多了。

可是,面对作者苦心构建起来的艺术世界,后世读者中真正能懂之一二的,又有几人呢?“风雨”者,小说中大起大落之情节也。“梵铃声”,犹言佛语纶音,喻指作者之真言也。“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一场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往事讲罢,世人又何尝真的明白了作者的用心呢?这是何等的悲伤!这是何等的愤懑!而这样的情感,又正暗合了小说第1回中一首诗题的意境。这就是那首非常有名的曹雪芹自题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与“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一样,都是作者为自己的一片苦心不能为世人所解,而发出的无限悲叹!

如果我们抛开作者曹雪芹的用意不论,换一个角度看,这首诗又何尝不是宝钗对于世人不懂佛法真谛的感叹呢?按,在宝钗的心目中,她所认同的佛、道等“出世”思想就宛如一座无形的宝塔,虽然一层又一层地镂檀锲梓,却不是人工刻意雕琢而成,而是来自于心灵深处的顿悟。只可惜这世上的人沉迷于物欲的多,能超脱生死的少。历尽了世事沉浮,就如同漫天风雨而过,但又有几人听到了那无形宝塔上梵铃的召唤声呢?过去的中国人将古代印度称为“梵”。譬如,古印度文字叫“梵文”,语言叫“梵语”,习俗叫“梵俗”等等。又由于佛教起源于印度,故这个“梵”又多用来代指跟佛教有关的食物。譬如,佛寺叫“梵刹”,佛经叫“梵言”,佛教歌曲叫“梵音”等等。这个地方的“梵铃”显然也是指佛塔檐角上所悬的铃铎,并代指佛法、禅宗所讲的真理之音。那么,毫无疑问,这时候的宝钗形象已带有了一种宗教预言家的色彩,而这恰恰与作者在《红楼梦》中的化身——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这一僧一道遥遥相映!

更有意思的是,在第50回的这一次灯谜诗会上,作者几乎是一口气写了三首从体裁到字数都完全相同的诗谜——《镂檀锲梓谜》、《天上人间谜》和《騄駬谜》,又分别指派给宝钗、宝玉、黛玉三人。这似乎有意要向读者展示《红楼梦》中宝玉与钗、黛之间真实的思想远近!其中,宝玉的《天上人间谜》所谓“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标明了其关心的是来自道家仙境的消息。宝钗的《镂檀锲梓谜》所谓“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点明了她感叹的是世人不能理解佛法、禅宗的真谛。一佛一道,正好遥相呼应。惟有林黛玉的《騄駬谜》所谓“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表现出强烈的儒家入世的追求。而我们知道,在曹雪芹的原著中,一僧一道往往携手出现,却从未有儒者与僧、道联袂。所以,这也就再一次映证了脂砚斋在庚辰本第21回双行夹批中提出的那一个观点:“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也。至颦儿于宝玉似近之至矣,却远之至也”、“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要紧两大股,不可粗心看过!”

9、《临江仙·柳絮辞》

该词系薛宝钗在大观园唯一的一次词会——第70回的柳絮词社上的压卷、夺魁之作。连同前面的《白海棠咏》和《螃蟹咏》,这已经是宝钗第三次在大观园中的诗词盛会上夺冠了。其技压群芳的次数,远远地把黛玉甩在了后面!而宝钗之所以能够在诗词写作上创造出如此佳绩,显然是跟她勤于独立思考,善翻古人之意而不落旧套的思维习惯密不可分的。正如宝钗在创作这首《临江仙·柳絮辞》时所说的那样:

“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第70回)

从主题上看,如果说前文中宝钗的《更香谜》、《螃蟹咏》、《牙牌令·铁锁练孤舟》等作品,表现的还主要是她对社会黑暗的悲愤,更偏重于宝钗忧国忧民的愁绪的话,那么现在宝钗之写《临江仙·柳絮辞》则更多地显露了她对于追求理想和坚守正义原则的充分自信。这时候的宝钗虽然尚且生活在大富大贵之场,但她早已预料到了四大家族一日不如一日的衰景,并坚信自己将来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会矢志不渝地在遵循正义理念的道路上走下去。该词的全文如下: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解析:

这应该是《红楼梦》中关于宝钗的最著名的一首诗词作品。因其最后一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钗没少受到后世那些“红色红学家”的攻击和谩骂。在后者眼里,这似乎是宝钗“醉心功名富贵”(朱淡文语),甚至“野心勃勃”(李希凡语)的“铁证”。诸如此类的说法,初听起来似乎也言之凿凿,但认真辨析一下,却不能不说是实在缺乏古汉语常识的表现!因为在最初的古诗文中,“青云”、“上青云”不仅指的不是高官显爵、功名富贵这些东西,反而指的是不与权势集团同流合污的隐士情操!比如,以下一些诗文中的用法:

佚名《续逸民志》:“嵇康早有青云之志。”

萧统《〈陶渊明集〉序》:“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焉。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与之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王勃《滕王阁序》:“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李渤《喜弟淑再至为长歌》:“昂昂独负青云志,下看金玉不如泥。”

王国维《人间词话》:“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之概。”

显然,面对嵇康之志、陶渊明之诗,古人皆使用了“青云之志”、“干青云而直上”等词汇来形容、来赞美。由此可见,“青云”二字在古诗文里的寓意,与后世的习惯用法正好相反,绝不是指什么“醉心于功名富贵”,不择手段的要当官,而恰恰是指那种不与俗世同流合污的高尚品德!其具体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可以做官,但要坚持道德理想,把做官仅仅看成是实现道德理想的手段,否则,宁可不做官,也要独善其身。正如萧统赞扬陶令所言:“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翻译:保持美好的志向,至死不休,安于在贫困中坚守自己的气节,不以种地为耻辱,不以没有钱为痛苦,若不是伟大、贤德、志向坚定,甘于与大道共荣辱的人,哪个能做的到呢?)

那么,宝钗《临江仙·柳絮辞》中出现的“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其所反映的究竟是上述古人所谓“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的高洁品格,还是如李希凡、冯其庸、朱淡文等后世红学家所理解的“功名富贵”之心呢?正确的答案当然是前者,而绝不可能是后者。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结合书中的上下文来看看,就不难知晓。一是宝钗词中所谓“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这一句该怎么解释?如果按那些持拥林派观点的官方红学家的说法,宝钗是什么一心要夺“宝二奶奶”之位,她正应该随着形势的盛衰消长、人事的离合衍变,而不断地改变自己,以适应环境才对,为何反说是“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其二,“韶华休笑本无根”,这“本无根”又该作何解说?按世俗功利的眼光,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如此豪富,又与其他三家联络有亲,正是根基深厚的表现,如何反谓之“本无根”?难道薛家的势力也如同那柳絮一样“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其三是当时大观园群芳的表现。书中写明众人在读了宝钗《临江仙·柳絮辞》以后的表现乃是: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第70回)

如果宝钗的词作竟然只是表现什么“功名富贵”之类的庸俗不堪的主题,那大观园群芳会为之“拍案叫绝”,且以之为尊吗?难不成包括李纨、黛玉、湘云、探春在内的这些人全是俗眼,分不清好歹么?单是从这三点来看,我们就不难看出,宝钗所说的“送我上青云”,完全是一种超越世俗功利之上的崇高境界。用世俗功利的眼光,那是永远都不能把这首词给解释圆范的!因此,还是清道光年间的护花主人王希廉说的好,其见识倒超过了之后的所有拥林派评家。他说:

“青云”二字本指仙家而言,自岑嘉州“青云羡鸟飞”句,后人遂以讹承讹,作为功名字面。宝钗词内“青云”二字应仍指仙家言,则与宝玉出家更相映照。”(《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

这方是比较接近于曹雪芹本意的说法。尽管王希廉读的还是程高本,并没有证据表明其接触过脂批,但他仅凭前八十回的文字依然得出了我们今天的研究相近似的结论,这不能不说是他独具慧眼的一个地方!

由此我们回到宝钗《临江仙·柳絮辞》这首词本身上来,其真实的文意也就不难理解了:应该说,整首词所抒发的恰恰是词作者对于超越凡庸的理想精神境界的一种向往之情!所谓“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这是一种自信,一种勉励。宝钗把别人眼中摧花折柳的“东风”、足以引发愁怅的伤心地“白玉堂”,反过来看成战胜苦难、磨练意志的机缘。故湘云特别赞其云:“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所谓“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是劝人在纷乱的世事面前,不必自暴自弃。接下来,“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是言其志坚也。不论盛衰离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出世”理想。如脂砚斋所说:“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戚序本第7回双行夹批)“韶华”,春光也。这里指代春光里的世人。“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世人呵,请不要嘲笑我的理想轻薄无根、不切实际;大观园冉冉上升的青春活力,将把我送到一片高旷豁达的境界中去!正因为宝钗词表达了理想追求者的高瞻远瞩,一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风骨与气节,所以众人方为之“拍案叫绝”,并奉此为尊。只可惜以拥林派观点为核心的传统红学抱定肮脏的想法,以小人之心揣度英雄之志,这只能使后人对原著的理解变得粗浅无力。而特别有意思的是在梦稿本第70回的正文中,那句“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的后面,还混有一条“疑似脂批”。其全文如下:

人事无常,原不必戚戚也。(梦稿本第70回批语,混入正文,又被划去)

既然能看透人事的无常,作为“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宝钗,她也自然不必为世俗名利的得失而斤斤计较。虽然这条“疑似脂批”究竟是不是脂批,还有待考证。但它的意思应该是与脂批合拍的:宝钗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也好,“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其所体现的,都是曹雪芹笔下,宝钗如嵇康、陶渊明一般的高洁、脱俗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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